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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判詞里，也有城西河堤。”
他把判詞推過來，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這里寫去年修過。”
裴照野湊過去。
“修過還爛成這樣？”
田滿倉也擠過來。
“那修堤的錢去哪了？”
我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圍成一團，心里又開始發毛。
我原本只是想把他們分開。
讓他們各干各的。
最好覺得無聊，覺得亂，覺得讀書像打雜。
結果他們竟然把米價、河堤、判詞、契書湊到了一塊。
孟稚娘把契書翻到背面，忽然說：“這里有個名字。”
“誰？”
“陳通。”
裴照野嘖了一聲。
“城西糧鋪掌柜也叫陳通。”
講堂忽然靜了。
我把茶盞放下。
“別瞎猜。”
金石開抬頭。
“先生怕麻煩？”
我看他。
他又低頭。
我確實怕麻煩。
非常怕。
尤其怕跟縣衙、糧鋪、河堤、貪墨這種東西扯上關系。
白鹿書院都快散了，我沒必要招惹事。
于是我合上判詞。
“今日到此為止。”
裴照野皺眉。
“可這事明顯有問題。”
我把判詞塞回箱子。
“有問題也輪不到你們管。你們連文章都寫不順。”
金石開忽然說：“文章寫順了就能管？”
我噎了一下。
這孩子的嘴真該拿漿糊糊上。
我正要趕人，門外傳來一聲冷笑。
“白鹿書院如今真是開眼了。”
一個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里握著折扇，身后跟著兩個書童。
馮賬房一看見他，臉色就變了。
“趙夫子。”
趙懷章。
青崖書院的坐館夫子。
聽說他最愛帶學生來白鹿門口路過。
每次路過都要嘆一句：“昔日名院，如今荒草。”
今**大概是聽見風聲，專門來看笑話。
趙懷章走進講堂，目光掃過桌上的豆腐、賬冊、契書和斷木，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姜先生，你這是教書，還是開雜貨鋪？”
田滿倉下意識把豆腐往懷里挪了挪。
趙懷章看見了，笑意更深。
“白鹿果然無人，連賣豆腐的都收進來了。”
田滿倉臉漲紅。
手指**碗沿，沒說話。
我本來想忍。
畢竟我正盼著白鹿趕緊倒。
趙懷章越看不起，越沒人來投白鹿。
這是好事。
可他那把折扇敲在田滿倉桌上的時候，豆腐被震碎了一角。
白**嫩的一塊，塌在竹簽劃好的格子上。
田滿倉盯著那塊碎豆腐，嘴唇抿緊。
我放下茶盞。
“趙夫子。”
趙懷章轉頭看我。
我指了指門外。
“你站門口說。”
他一怔。
“什么？”
“講堂小，裝不下你這么大的酸氣。”
七個學生同時抬頭。
馮賬房在門外倒抽一口冷氣。
趙懷章臉色沉了下來。
“姜先生，讀書人講究體面。”
“你先賠豆腐。”
他像是沒聽明白。
“什么？”
我拿起那塊碎豆腐。
“一文錢。”
趙懷章氣笑了。
“你讓趙某賠一塊豆腐？”
“你弄壞的。”
我把豆腐放回田滿倉碗里。
“讀書人第一課，別糟蹋吃的。”
講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趙懷章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拍在桌上。
“好，好得很。”
他看向七個學生。
“你們跟著這樣的先生，遲早誤了前程。”
裴照野手里轉著那枚銅錢，忽然笑了。
“趙夫子放心。”
“我們本來也沒什么前程。”
趙懷章甩袖走了。
他走后，田滿倉把那枚銅錢撿起來，擦了擦，放進豆腐框最底下。
孟稚娘看著我。
“先生，明日還分開學嗎？”
我想說不學了。
這破事苗頭不對。
可七個人都看著我。
常醒甚至睜開了眼。
我捏了捏眉心。
“明日去縣里。”
裴照野立刻站起來。
“查糧鋪？”
我瞪他。
“買米。”
結果第二天，我們還沒進糧鋪，城東陳記糧鋪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掌柜陳通站在臺階上，滿頭是汗。
一個婦人抱著空米袋哭。
“我家交了錢，你昨日還說能領一斗米，今日怎么只剩七升？”
陳通不耐煩地揮手。
“糧價漲了，愛買不買。”
人群里一片吵嚷。
田滿倉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聲說：“先生，他賬不對。”
我閉了閉眼。
完了。
這事還是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