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全。
內務府的老人，在宮里伺候了四十多年，從先帝那會兒就在的。
他輕聲咳了幾下，渾濁的老眼掃過滿地狼藉，最后落在地上那顆碎成三截的霜華笛上。
他的手猛地一抖。
"這……這笛子……"
他彎下腰，顫巍巍地撿起其中一截碎玉，翻來覆去地看。
指頭抖得越來越厲害。
"老奴沒看錯的話……這是霜華玉。"
"整座皇宮，用霜華玉造器的，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有資格用。"
他猛地轉頭看我，臉上的皺紋全擰到了一起。
"這東西……怎么會在這兒？"
我沒說話。
他自己心里有數。
高壽全在內務府幾十年，皇帝的癖好他比誰都清楚。
他也是唯一一個隱約猜到皇帝夜里去哪兒的人。
只是他從來不敢問，更不敢說。
他閉了閉眼，把碎玉小心翼翼地揣進袖中。
然后壓低聲音對我說了一句。
"今晚，千萬別睡。"
說完，他轉身往洞口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貴妃娘娘！"他彎著腰朝洞口喊。
"娘娘！底下的東西請萬萬不要再動了！"
聲音回蕩在幽暗的通道里。
底下沒有人應他。
過了幾息，柳清漪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又遠又模糊。
"一個老東西，管得倒寬！"
"本宮想動什么就動什么，你算哪根蔥？"
高壽全的臉灰了。
他站在洞口，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不是怕我。
是替所有人怕。
他拄著拐杖走了，走得很急，腿一瘸一拐的。
我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外，心里清楚得很。
高壽全這輩子伺候了兩朝皇帝，什么場面沒見過。
能讓他怕成這樣的事，整座皇宮只有一件。
那就是蕭衍發病。
第七章
柳清漪從密道里上來了。
她的臉色很復雜，興奮里面夾著一絲說不清的心虛。
"好啊，好得很。"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底下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那些衣裳、那些擺設，你一個廢妃用得起？"
"說！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多大的官？多大的膽？敢在皇宮里挖密道養女人？"
她確實看到了下面的東西。
龍紋金絲帷幔、鋪滿一地的西域絨毯、紫檀架子上擺著的十幾套織金裙裳。
但她沒看出那些東西的真正來路。
或者說，她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誰會覺得皇帝會親自給一個廢妃挖密道呢？
"說不說？不說我可就不客氣了。"
柳清漪從頭上拔下鳳翅金釵，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根金釵的尖端很細，磨得鋒利。
九十九世了。
她慣用這一招。
"每一世你都長這張臉，我看了九十九回了，早就煩了。"
"這次換個花樣。"
"毀了你的臉，讓你的野男人看了也惡心。"
兩個嬤嬤死死摁住我的肩膀。
我動彈不了。
金釵落下來。
從左眼角一直劃到嘴角。
皮肉翻開，血涌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疼得我腦子里"嗡"了一下，眼前發花。
周貴人在旁邊"嘖嘖"地搖頭。
"貴妃姐姐也是心善，這種狐貍精，哪值得您親自動手。"
柳清漪擦了擦金釵上的血，重新插回頭上。
"不親自動手，怎么過癮？"
我抬起頭，血糊了半邊臉，卻笑了。
"皇上沒碰過你，對吧？"
"封了你大半年的貴妃，連你寢殿的門檻都沒邁進去過。"
"你急不急？你氣不氣？"
柳清漪的手又揚起來了。
"今晚傷了我這張臉，你猜那個人會怎么做？"
"他的脾氣你不了解。碰壞他東西的人，他連耳朵都不讓人留。"
"你毀了他的人，你覺得他會留你什么？"
柳清漪一腳踹在我腰上，踹得我整個人栽倒在地。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第八章
我被踹翻在地，手肘撐著泥地，半邊身子都是血。
臉上的傷口**辣地疼，血和著泥糊成一片。
掙扎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繩突然繃斷了。
一枚暖玉指環從繩子上脫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叮"地一聲撞在石階棱角上。
碎了。
那枚指環是我娘臨死那天，塞進我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