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發白了，但是穿身上挺軟的。
一本《民法典》，八塊五，舊書攤上買的。攤主是個駝背老頭，說這本書擱那兒半年沒人要，八塊五給我算半買半送。封面卷邊了，扉頁上寫了五個字：我要考律師。
字是我自己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緊張。好像寫了這幾個字，就要對得起這幾個字。
還有個本子，一支圓珠筆。圓珠筆是從家里帶來的，筆芯快沒了，寫出來的字有時候一半有墨一半沒墨，得在紙上畫圈才能續上。
她全倒地上。嘩啦一下，我的東西全攤在客廳地板上。衣服、書、本子、筆。就這幾樣。
她蹲下去翻了又翻，跟翻垃圾一樣，每個口袋都掏了一遍，每張紙都抖了抖。沒找著。當然找不著，我根本就沒拿。
但是她那個表情，不是失望，是好像還想再找一遍。因為她已經認定是我偷的了。
被冤枉過的人都知道那種表情。對方已經在心里判了你，找證據只是走個過場。
然后她抄起那本《民法典》。那本書我天天揣身上，書皮都摸軟了。"一個保姆，看這個做啥子？"翻了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你可笑。"你還想考律師？"
沒吭聲。不是不想說，是說了有啥子用嘛。
她手一甩，書砸地上。啪的一聲。書脊裂了一道口子。扉頁上"我要考律師"那行字旁邊，一條縫從邊上往中間爬了三分之一。
后來鏈子在她車里找著了。在駕駛座底下，可能是下車的時候從包里滑出去的。
她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那條鏈子，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當是交代了。
屁都沒放一個。沒道歉。沒覺得自己錯了。
給了一張五十塊。不是信封，就是一張散錢，皺巴巴的，直接從包里抽出來的，往桌上一擱。"這個月多給你五十。"
好像五十塊能買回她把書砸地上的那一聲。好像五十塊能買回那天下午我站在客廳中間，被當成小偷搜東西的那半個小時。好像五十塊能買回一個人的尊嚴。
買不回來。她知道嗎？我覺得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是不在乎。
五十塊全讓我買參考書了。在舊書攤上一本一本挑，不是隨便買的，是每本都翻了翻，看哪本有用。買了本《民法通則釋義》，三塊五，舊的；買了本《刑法總論》，五塊，封面裂了條縫。
當時就在想，你冤枉我，我就拿你的錢學本事。以后不讓你這種人再冤枉我。以后再不讓任何人這樣冤枉我。
到第七年。
七年啊。從進來到現在，每一天都在這個屋子里轉。那本書快讓我翻爛了，真的翻爛了。
封面磨得發白，頁角全卷起來了。扉頁的縫已經裂到了三分之二，封面上一個褐色圈，醬油漬。有回擦地，張雅琴打翻了醬油瓶，我趴在地上擦，書擱邊上，沾上了。當時還心疼了一下，這本書是我唯一值錢的東西。
書里有道題我圈了三遍，"善意取得**"。不是三遍。
第一遍用藍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圈，筆芯出水不均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第二遍用紅筆，紅筆是從張雅琴書房撿來的，筆帽都沒了，但是還能寫。第三遍用黑筆，在"善意"兩個字底下畫了道橫線，重重的一道，筆尖差點把紙劃破了。
你知道這個題多難嗎？"善意取得"四個字看起來簡簡單單，但背后的法理繞得很。什么情況下算善意？什么情況下不算？第三人知不知道？有沒有重大過失？
我不是讀書人出身，好多詞我光是讀通就要花半天。
錯了三回，不是三遍，是三回。第一回，根本沒理解題意，全錯。第二回，理解了，但判斷錯了。第三回，判斷對了，但法條引錯了。
那種挫敗感，你曉得不？就是你明明很努力了，但還是錯。三回啊。三回都是半夜兩點在隔間里對著手機查答案。手機屏幕那么小，字那么密，看久了眼睛發花，得揉一揉再看。
**回才整明白。那天早上四點半，隔間里，就著手機那點兒亮光改題。改著改著屏幕上啪嗒一下，滴了滴水。
不是汗。也不是別的。是我自己都沒發現就淌下來的。
寫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外面垃圾車轟隆隆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