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一句話不說，就那么跪著。李德厚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最后點了頭。

湊錢。建英把攢了三年的私房錢全掏出來，建國把準備翻修房子的錢也拿了出來，建民建軍把學校發的獎學金也交了。村里鄉親聽說李德厚病了，你家五塊他家十塊，也湊了一百多塊。三千多塊，在九〇年的農村是一筆大錢，但對于癌癥來說根本不夠。

縣醫院醫生看了片子，眉頭皺成一團。

“食道中段，腫瘤已經很大了，把食道堵了四分之三。”醫生把片子往燈箱上一插，指著一塊陰影，“手術可以做，但風險很高。就算做了，也不一定能撐過一年。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手術做了。李德厚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里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吊針。他在縣醫院躺了一個月，花了八千多塊。建英又去借了五千。

李德厚出院的時候瘦得不到一百斤，走路要扶著墻。他撐了五個月。走的那個晚上沒有掙扎，在睡夢中安靜地停止了呼吸。建英早上端著湯進屋的時候，看到她爹的嘴微微張著，一個**從里面爬出來。

李德厚的喪事辦得很簡單。村里人都來了，女人們幫忙做孝布、燒紙錢，男人們幫忙挖墓坑、抬棺材。棺材是薄皮楊木的，不重，但建國覺得重得要命。那是**。一百六十斤打鐵的壯漢，死的時候不到一百斤。鐵匠鋪從此再沒開過。

喪事辦完那天晚上，**的堂屋里坐滿了人。親戚們、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安慰的話。建國坐在角落里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建英的眼睛哭腫了還在給客人倒水。雙胞胎坐在門檻上，建民的眼睛紅紅的，建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發呆。那棵槐樹是李德厚剛結婚那年種的，二十多年了，長得比房子還高。夏天的時候槐花的香味能從院子里飄到鐵匠鋪。

現在樹下空空的。只有一條長凳，凳面上磨得光溜溜的。

鐵匠鋪就這樣關了，再也沒有開過。

（三）

李德厚走后，養家的擔子落在建國肩上。他是長子，下面還有三個弟妹。他跟村里幾個年輕人去鎮上找活，搬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