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接到老家的電話，是臘月二十三。
電話是大伯打來的，說二叔周德茂淹死在村口的河里了。讓他趕緊回來，后事等著辦。
周遠正在公司加班，手頭一個方案明天要交。他掛了電話，在工位上坐了幾秒鐘，然后合上電腦，跟主管請了假，開車往回走。從省城到周家坳，四百多公里，他開了六個小時。下了高速之后的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急，兩邊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著前面那一小片路面，和白天的光完全不同的那種白，冷冰冰的，像照在雪上。
到村口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村口的老樟樹還在，樹下搭了一個棚子，棚子里亮著燈。幾個人影在棚子下面晃，大伯周德厚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兩只手抄在袖子里?？匆娭苓h的車停下來，他走過來，隔著車窗玻璃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遠下了車，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已經三年沒回來了，上一次回來是過年，二叔還在灶臺前燒火，跟他說“回來啦？吃飯了沒有？”那個聲音他還記得，甕聲甕氣的，像喉嚨里卡了一口痰。
“二叔怎么落的水？”周遠問。
大伯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棉襖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才說：“那天下雨，路滑。他喝了酒，從河邊走，滑下去了。”
“什么時候的事？”
“大前天?！?br>周遠沒再問了。他跟著大伯走進棚子，看見中間停著一口棺材，沒有蓋，棺材里面鋪著白布，白布上躺著他二叔。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二叔的臉是腫的，發青發紫，眼睛閉著，嘴唇翻開著，露出里面紫黑色的牙齦。死了三天了，水里的**會膨脹，會變色，會變得不像自己。周遠只看了一眼就別過了頭。
“明天辦事，”大伯說，“你今晚先住下?！?br>周遠住進了二叔生前住的那間屋。東廂房，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糊著舊報紙，報紙發黃發脆，快要從墻上掉下來了。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子里還有半缸涼茶，茶面上浮著一層灰。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棚子那邊有人守夜，偶爾有說話的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么，只有聲音的起起伏伏，像河水的波浪。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糊的報紙有一版是廣告，賣一種叫“神力丸”的藥，畫著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的剪影。廣告底下有一行手寫的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他湊近了看，認出那幾個字。
“我不想死?！?br>周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筆跡是新的，筆墨沒有褪色，圓珠筆的油墨在墻上滲開了一小圈，像一滴眼淚在紙上洇開的樣子。他抬起手，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幾個字，油墨是干的，但字跡沒有凹痕，不是用力寫上去的，更像是筆尖搭在紙面上，輕輕地、慢慢地描過去的，描出了一個不想死的人最后的愿望。
他把手縮回來，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檁條落滿了灰，灰太厚了，把木頭本來的顏色全蓋住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黑色。他關了燈，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風聲和遠處守夜人模糊的說話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周遠被一陣鞭炮聲吵醒。
鞭炮是那種很響的，一掛一掛地放，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他穿好衣服出來，院子里已經站滿了人。靈堂搭在堂屋里，正中間掛著二叔的遺像，照片上的他比活著的時候年輕，大概是他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拍的，頭發還是黑的，臉也沒有那么腫。遺像前面擺著供桌，供桌上放著一碗米，米上插著三根香。
幫忙的人很多，殺雞的殺雞，擇菜的擇菜，擺桌子的擺桌子。周遠看到大伯站在堂屋門口，跟一個干瘦的老**在說話。老**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頭上包著一條同樣顏色的頭巾，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眶凹陷下去，眼珠子在里面轉來轉去，像兩顆活動的珠子。
那是劉婆。方圓幾十里誰家死了人，都找她。不是因為她懂什么佛法道法，是因為她懂規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