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認錯
三月初九，午后。
沈昭昭認錯人了。
這已經是本月第九次。今天才初十。
"沈姑娘，我是賣糖葫蘆的老張，不是你要找的周公子。"
被她拽住袖子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袖口沾著糖渣，胸前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著"張記"兩個字。沈昭昭低頭一看，耳朵根騰地熱了。
"對不住對不住……"
她松手的速度太快，自己的袖子差點甩到自己臉上。男人搖搖頭，從她手心里抽走自己的衣角，轉身吆喝起"糖葫蘆"來，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青桃從后頭小跑著追上來，氣喘吁吁，眉心那顆痣隨著表情一顫一顫的。
"小姐，您又認錯人啦？"
"他穿著和周公子一樣的青色袍子。"
"青色袍子滿大街都是，您怎么不說是個人就拽？"
沈昭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還真反駁不了。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臉盲癥這東西，沒得過的人很難理解。它不是視力不好，不是記性差，而是——面孔在她腦子里留不下任何痕跡。一張臉看過去，五官是五官的形狀，湊在一起是什么，她轉頭就忘。就像有人把一首詩念給她聽，她記住了每一個字，卻記不住寫字的人長什么樣。
她能分清貓和狗，能分清樹和花，能分清糖葫蘆和糖炒栗子。
唯獨分不清人臉。
"小姐，奴婢就說了讓您別一個人出來。"青桃拉著她的袖子往前走，"您每次上街都認錯人，認完就臉紅，臉紅完下次還犯。"
"我不認路的時候會認人。"
"可您認的是錯的人啊！"
沈昭昭被噎了一下，干脆不說話了。
她靠什么認人？聲音、衣服、走路姿勢、氣味。她娘活著的時候，她靠聞桂花油的味道認人，整個院子只要飄起那股子甜香，她就往那個方向跑。她爹靠那撇胡子，十年沒變過，她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張臉是她爹。青桃靠那顆眉心痣，哪怕青桃換了十身衣裳，她只要看一眼那顆痣，就知道是她。
但換成陌生人，那就全憑運氣了。
運氣不好的時候，拽住賣糖葫蘆的大叔，運氣好的時候——
"周公子約的是望月樓，在這條街的反方向。"青桃嘆了口氣，拐進另一條巷子，"您跟著奴婢走，別東張西望了。"
沈昭昭跟在后頭，百無聊賴地看著街邊。
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有幾個小孩舉著風車跑過去，笑聲清脆得像打碎了一地玻璃珠。她正要打哈欠，余光掃到了一條巷子。
很窄。兩堵墻之間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墻根下長著青苔，顏色暗沉，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腐朽味道，像是爛木頭泡了太久的雨水。
她本來沒打算看。
但就是那一眼——
有個人趴在巷子深處。
黑衣。長發。臉朝下。一動不動。
沈昭昭的腳步停住了。
"小姐？"青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一下子尖了，"那、那是……"
"還沒死。"
沈昭昭的聲音比自己想的還要平靜。她甚至有點佩服自己——明明心跳已經咚咚咚地擂起來了，面上卻還能穩成這副樣子。
她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走進巷子。巷子太窄，每走一步都要側著身子，肩膀蹭過兩邊的墻壁，墻磚的涼意隔著衣服滲進來。那股腐爛的味道越來越濃，混著鐵銹一樣的腥氣。
她蹲下來，伸出手指，探到那人鼻下。
溫熱的。還有氣兒，就是出得比進的還重。
"青桃，去叫轎夫。"
"小姐！"青桃的聲音都劈了，"您瘋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渾身是血——"
"不救他他會死的。"
沈昭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擺蹭臟了，她沒在意。
"再說了，"她看了青桃一眼，"我臉盲。"
"啊？"
"我認不出他長什么樣。就算他是什么江洋大盜、**要犯、敵國奸細，我把他擺在青桃面前讓她指認，她都認不出來何況我？"沈昭昭攤了攤手，"救個人而已，大不了他好了滾蛋，關我什么事。"
青桃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
"您這是什么道理……"
"歪理。"沈昭昭已經蹲回去撥開那人臉上的亂發了，"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