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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一棟棟高樓往后退,像一排排冷漠的觀眾。
我靠窗坐著,對面是個年輕的女孩,戴著耳機,在看手機。
她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阿姨,您一個人出門啊?”
“嗯。”
“去探親?”
“不是。”
我想了想,“回家。”
女孩沒再問了。
我看著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偶爾有一兩盞燈。
忽然想起老伴。
他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
“秀蘭,你要對自己好一點。”
我說:“你放心,孩子們會照顧我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想想,那個笑容里有太多我沒讀懂的東西。
他早就料到了。
料到我把自己活成一個工具,料到我被一點點擠壓,直到沒有立足之地。
但我那時候不信。
我覺得兒子是我的骨肉,骨肉怎么會嫌棄骨肉?
現在我信了。
骨肉不嫌棄骨肉。
但媳婦會。
而兒子是站在媳婦那邊的。
血緣最大的騙局是,你以為它牢不可破,其實它薄得像紙,一捅就破。
晚上九點,到站了。
老家的縣城,我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出站口全是拉客的摩托車和出租車。
我誰都沒理,拖著包走了二十分鐘,到了老房子樓下。
樓道燈是壞的。
我摸著黑上了五樓,掏鑰匙開門。
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老伴走了以后,這房子就空了。
家具上落滿了灰,窗臺上有幾只死蛾子。
我坐在床邊,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老伴的遺像上。
黑白照片,他笑著看我。
“我回來了。”我說。
沒人回答。
房間里安靜極了,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覺得這種安靜很好。
不是盒子里的那種死寂,是湖面一樣平靜的安靜。
在這里,沒人對我提要求。
沒人嫌我豆漿太稀,沒人嫌我粥太稠,沒人嫌我感冒了會傳染。
我躺在硬板床上,骨頭硌得慌,但心里是踏實的。
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終于又被浪帶回了水里。
3
手機響了三十多次。
全是兒子打的。
我一個都沒接。
到了晚上,他發了條微信過來:
“媽,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不想干嘛。想安靜幾天。”
“小曼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什么時候回來?”
沒問我一個人在老家怎么樣。
沒問我冷不冷,餓不餓,睡得習不習慣。
只問什么時候回來。
像在問一個壞掉的電器什么時候能修好。
我沒回。
他又發:“媽,別鬧了行不行?都多大年紀了。”
別鬧了。
多大年紀了。
這兩句話我太熟悉了。
每次我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是“我膝蓋疼,能不能去看看醫生”,他們都會說:“媽,別鬧了,多大年紀了。”
好像年紀大的人就沒有資格“鬧”,好像“鬧”就是一切不滿的表達,好像我所有的痛苦都只是“鬧”。
我關了手機。
去廚房煮了碗面。
沒有菜,沒有肉,只有鹽和幾滴香油。
端著碗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老街。
理發店的燈箱還在轉,賣鹵味的推車還在冒熱氣,一個小孩追著另一個小孩跑。
這個畫面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父母還活著,老伴還在隔壁班讀書,我扎著兩根辮子,穿白球鞋,覺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現在全世界不要我了。
不,不是不要我。
是沒人在意我。
這兩者有區別。
不要你,是拒絕。
不在意你,是忽略。
被拒絕會痛,被忽略不會痛,只是會慢慢消失。
我感覺自己正在消失。
一個人消失的方式不是死,是所有人都假裝看不見你。
4
院子里的桂花開了,香味很濃。
我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指關節還是疼,但后背被曬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鄰居王嬸過來了。
看見我,愣了一下:
“秀蘭?你啥時候回來的?”
“前天。”
“咋沒聽你說?孩子們呢?沒跟你一起?”
“沒。”
王嬸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一只鷹在打量一只受傷的兔子。
這個小縣城就是這樣,任何反常都會被放大,被咀嚼,被傳播。
但她沒多問,只是說:“有啥需要幫忙的,說一聲。”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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