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小陳的微信。
"裴哥，你別走啊！我去找沈總說！這事不合理！"
裴戟打了兩個字——"別鬧"，然后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站在原地抽完那根煙，把煙蒂踩滅在花壇邊上，然后慢慢往地鐵站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傳來高跟鞋砸地面的聲音。
"裴戟！"
他沒回頭。
"裴戟你給我站住！"
是周姐。
周麗華，業務一部的行政主管，在盛恒也待了十一年。四十出頭，穿著深藍色職業裙，腋下夾著個文件袋，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線往下淌了一道。
她跑到裴戟面前，彎著腰喘氣，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指著他："你——你瘋了？就這么走了？"
"不然呢？"
"不然你去找沈總啊！宋志遠算什么東西？來了不到一個禮拜，他有什么資格開除你？他批得了嗎？"
裴戟想了想："他說是經業務部綜合評估。"
"綜合你個頭！他自己評估自己批，這叫綜合？"周姐急得直跺腳，"你去鬧啊！去沈總那里告他！你這人，干了十五年，臨了讓一個毛頭小子給攆了，你不窩囊嗎？"
裴戟把手**褲兜里，看著馬路對面的便利店發了會兒呆。
"周姐。"他說。
"啊？"
"累了。"
兩個字，把周姐后面攢好的一整套話全堵了回去。
她張著嘴愣了幾秒，眼眶又紅了。
"你這個人……"她哽了一下，"十五年，公司多少單子是你拉的？多少客戶是你維護的？霍建邦、蔣蕓、陸家那邊的物流——哪個不是沖著你來的？你走了，那些人……"
她沒說完。
裴戟把煙盒遞過去："抽一根？"
"滾。我不抽煙。"
"那回去吧。別讓那位宋經理看見你跟我說話，回頭給你也整個**處理。"
周姐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后從文件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里。
"這是你的。上個月的績效獎金，我提前從財務那邊拿的。再不拿，指不定讓那姓宋的給扣了。"
裴戟接過來，捏了捏厚度。
"多少？"
"四千二。"
裴戟笑了一下："十五年，就值四千二。"
"少廢話。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打算給我發消息。"周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真不去找沈總？"
"不去。"
"為什么？"
裴戟看著她，想了一會兒。
"周姐，你知道我在盛恒十五年，報過幾次升職嗎？"
"……幾次？"
"七次。每次審批到沈總那里，就沒下文了。第一次他說再看看，第二次他說名額滿了，第三次他說今年形勢不好。**次，我沒問了。"
周姐沒說話。
"老沈是個精明人。"裴戟把信封裝進口袋，"他知道我的價值，但他更知道——一個沒有職級的人，比一個有職級的人好控制。高級客戶經理，干著總監的活兒，拿著經理的錢。這買賣，他做了十五年。"
"那……"
"那你覺得他會為了我去收拾宋志遠嗎？"
周姐的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裴戟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上班，周姐。晚上我請你吃面。"
"……你還吃面？"
"牛肉的。"
他沖她擺了擺手，轉身往地鐵站走。
周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在熱浪里晃晃悠悠，越來越遠。
——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裴戟靠在車門邊上，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八歲。
頭發還沒怎么白，但眼角的紋路深了，笑起來能夾住一根火柴。
二十三歲進的盛恒，那時候公司還在城南一棟老寫字樓里，連前臺都沒有，進門就是一排鐵皮柜。沈鶴庭自己開車跑業務，后備箱里塞滿了樣品冊和煙。
裴戟是那一屆唯一留下來的應屆生。
別的人嫌工資低，嫌出差多，嫌老板摳。他不嫌。
不是因為他有多熱愛這份工作。
是因為他沒得選。
老家在皖北的一個小縣城，爹媽開了個五金店，勉強供他讀完大學。畢業那年**腰椎出了問題，在家躺了半年。他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全寄了回去，自己啃了三十天饅頭配老干媽。
頭三年，他跑遍了全市的建材市場。
臉皮磨厚了，嘴皮子練利索了，酒量從半杯啤酒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