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日的歸途
第二具**------------------------------------------。，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凌晨四點多，這座城市最安靜的時刻，但他知道這個夜晚對很多人來說注定不會平靜。死者的家屬應該已經接到通知了，他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面——深夜的電話鈴聲，接起來之后是陌生的聲音說著冰冷的話，然后整個世界在瞬間崩塌。。每一次都一樣，每一次又都不一樣。“沈隊，回去瞇一會兒吧。”王浩從后面跟上來，手里拿著一個記錄本，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天亮之后還有得忙，你不睡我們也跟著不敢歇啊。”。王浩跟了他三年，從重案組副組長到現在，算是他手下最能扛的一個，但此刻那張圓臉上寫滿了疲憊。不奇怪，從昨天下午接到第一個報案到現在，所有人都沒合過眼。“你帶人先回去整理現場資料，七點之前把兩邊的比對報告做出來。”沈玦舟說，“我再去城東***看一眼監控調取的情況。還去？”王浩苦著臉，“沈隊，監控那事兒我跟進就行了，你——我去。”沈玦舟的語氣不重，但王浩立刻閉嘴了。他知道沈玦舟的脾氣，說了去就一定去，攔不住。，沈玦舟走過去的時候發現薄司晏的車還停在旁邊——一輛深灰色的保時捷卡宴，在小區里一眾經濟型轎車中間顯得格格不入。沈玦舟掃了一眼，沒看到薄司晏人。，拉開車門準備走。。“沈隊，捎我一程唄。”，一手插兜，一手端著兩杯咖啡，笑瞇瞇地站在車外。他的風衣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穿回了身上，暗紅色的絲絨襯衫領口還是大敞著，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被路燈照得發白。。“你自己的車呢？”
“開了一天了，不想開。”薄司晏理所當然地說著，把一杯咖啡遞過來，“拿著，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猜你喝這個。”
沈玦舟沒接。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沈隊長，我是學心理學的。”薄司晏把咖啡放在中控臺上，“你這種人，自律到近乎自虐，喝咖啡不會加糖加奶，吃東西不會點重油重鹽，連走路都不會走別人走過的路——我說的對不對？”
沈玦舟沉默了兩秒，發動了車子。
“上車。”
薄司晏笑了，繞過車頭坐進副駕駛。他系安全帶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目光在車內掃了一圈——儀表盤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后座干干凈凈，手套箱關得嚴絲合縫。每一處都透著一股克制的秩序感。
“你這車收拾得真干凈，”薄司晏說，“連個車載香水都沒有。”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沈玦舟沒回答，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空蕩蕩的街道。
雨后的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整條街看起來像一條黑色的河。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雨刷偶爾掃過擋風玻璃的摩擦聲。沈玦舟習慣性地把空調調到二十二度，風向對著擋風玻璃，防止起霧。
薄司晏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說：“城東這個死者，林詩語，市電視臺的主持人，你知道她最近一期節目做的是什么內容嗎？”
沈玦舟的目光沒有離開路面：“什么內容？”
“城市改造中的歷史遺留問題，”薄司晏說，“她采訪了幾個因為舊城改造被拆遷的老住戶，其中有一個老人，在采訪里提到了翠屏山莊。”
沈玦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
“具體說了什么？”
“節目播出版本里沒有這段，”薄司晏偏過頭看著他，“但我在電視臺的網站上找到了完整版的采訪記錄。那個老人說，翠屏山莊當年建的時候，占了他家的祖墳。開發商顧鴻遠承諾給他補償，但后來一直沒有兌現。老人去找過顧鴻遠，被保安趕出來了。”
沈玦舟皺起眉頭：“這能說明什么？”
“說明不了什么，”薄司晏聳了聳肩，“但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十五年前的滅門案，當年的開發商已經死了，他的家人也都死了，按理說這個事情應該已經翻篇了。可是現在，兩個死者——一個是普通培訓老師，一個是電視臺主持人——她們的墻上都出現了當年滅門案現場的同款符號。而且第二個死者，恰恰在死前不久采訪過一個和翠屏山莊有關的人。”
“你覺得這不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薄司晏說，“尤其是在命案里。”
沈玦舟把車拐進一條小巷。城東***就在前面不遠，一棟三層小樓，門口的燈箱在夜色中發出幽藍色的光。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頭看著薄司晏。
車廂里很暗，只有路燈的光從車窗透進來，在薄司晏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那雙桃花眼在這樣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彎刀。
“薄顧問，”沈玦舟說，“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薄司晏眨了眨眼：“我不是說了嗎，特聘顧問——”
“上面派特聘顧問下來，不會派一個這么年輕的，”沈玦舟打斷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二十七，在這個位置上干了三年，破了十七起命案，才勉強讓人服氣。你憑什么？就憑你在部里待過？”沈玦舟的目光很冷，“你知道這個系統是怎么運作的。空降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心理學博士當特聘顧問，不是某個領導腦子一熱就能拍板的。這個決定需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走流程、過審批。而你從接到通知到報到，用了不到三天。”
薄司晏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沈隊長，你調查過我？”
“我沒有那個閑工夫，”沈玦舟說，“但我不會跟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人一起辦案。你來的時機太巧了——翠屏山莊的符號剛出現，你就到了。你告訴我，這只是巧合？”
薄司晏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后笑了。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玩世不恭的痞笑，也不是被逗樂的失笑，而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好像他終于等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你覺得我是沖著這個案子來的？”
“你是嗎？”
薄司晏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拿起中控臺上的咖啡，放到沈玦舟手里，然后推門下車。
“咖啡趁熱喝，”他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帶著夜風的涼意，“等你看完監控，我告訴你我來這里的原因。”
沈玦舟握著那杯咖啡，溫度透過紙杯壁傳到手心里。他沒有喝，也沒有扔。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下車鎖門，跟著薄司晏走進城東***。
值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姓周，看到沈玦舟進來連忙站起來，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沈玦舟在系統內的名聲不小，這個年紀做到重案組組長的沒幾個，何況他還破了那么多案子。
“沈隊，監控已經調出來了，”老周說，“林詩語住的那棟樓，電梯和樓道都有監控。我們從她最后出現的時間開始往前推，一共調了七十二小時的。”
“電梯監控拍到她最后回家是什么時候？”
“四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她一個人進的電梯，狀態看起來正常，沒有被人脅迫的跡象。”
“之后她有沒有再出過門？”
“沒有。電梯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的記錄。樓道監控也看了，四天之內沒有任何人進入過她的家門。”
沈玦舟皺起眉頭：“沒有人進入過她的家門？那兇手是怎么進去的？”
老周攤了攤手：“這也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樓道監控只有一個角度，對著電梯口和樓梯口，拍不到她家門口的具體情況。但是如果有人敲門進去，樓道監控應該能拍到那個人進出電梯或者樓梯的畫面。我們反復看了四天所有的監控錄像，除了林詩語本人之外，沒有任何人出現在她所在的那個樓層。”
“消防通道呢？”
“消防通道沒有監控，但消防通道的門是從內部鎖上的，只能從里面打開，外面進不來。如果有人從消防通道進去，那必須有人從里面給他開門。”
沈玦舟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畫面上林詩語最后的身影。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子，走進電梯的時候還在看手機。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那個表情說不上是警惕還是習慣性的警覺。
“四天，”沈玦舟說，“四天沒有人進出，但人死在了里面。要么是兇手在林詩語回家之前就已經在里面了，要么兇手有我們不知道的進出方式。”
薄司晏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說：“或者，兇手根本不需要進出。”
沈玦舟和老周同時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老周遲疑著說，“熟人？里面的人給他開門？”
“我是說，”薄司晏走到監控屏幕前，指著畫面上的時間戳，“你們看這個時間，林詩語四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到家，之后再也沒有出來過。但她被發現的時間是今天凌晨，也就是說她在家里待了將近四天。這四天里，她沒有點外賣，沒有收快遞，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至少沒有用她自己的手**電話。技術科查過她的通話記錄嗎？”
老周愣了一下：“這個——還沒來得及查。”
“查一下，”薄司晏說，“另外，查一下她的微信聊天記錄和短信。一個二十八歲的電視臺主持人，四天不跟外界聯系，這不正常。除非她不能聯系，或者——她以為自己不需要聯系。”
沈玦舟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是說，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處于危險之中？”
“更極端一點，”薄司晏看著屏幕上林詩語的臉，聲音低了幾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家里已經待了四天。”
老周一臉茫然，沈玦舟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催眠？”他問。
薄司晏看了他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沈玦舟會這么快跟上他的思路。
“有可能，”薄司晏說，“或者藥物。法醫那邊的毒理檢測結果出來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但你想想看——兇手能讓她在家里待四天不跟外界聯系，還能在沒有任何監控拍到的情況下進出她的家。這需要非常周密的計劃和非常精確的控制能力。這個兇手不是臨時起意，他可能已經觀察她很久了。”
沈玦舟沒有說話。他在腦子里快速地梳理著現有的信息。
城南的死者蘇晚，教育培訓機構的老師，社會關系簡單，獨居，死亡時間在四十八小時以上。城東的死者林詩語，電視臺主持人，社會關系復雜，獨居，死亡時間在七十二小時以上。兩個案發現場有太多相似之處——紅裙子，白色絲巾，尼龍扎帶，墻上的符號，死者臉上的標記。
但也有不同之處。
蘇晚的墻上只有那個“落日之眼”的符號，沒有其他標記。林詩語的臉上多了那個“閉眼”的標記。蘇晚的窗臺上有一張寫著“第一個”的便簽，林詩語的現場沒有找到類似的東西。
“第一個”意味著序列。如果蘇晚是第一個，那林詩語是第二個還是第三個？城東的死亡時間比城南早，按理說應該是林詩語先死，蘇晚后死。但兇手留下的便簽在蘇晚的現場，而不是林詩語的現場。
“沈隊，”王浩的電話打進來了，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比對結果出來了，兩邊的物證有一個重大發現。”
沈玦舟把手機貼近耳朵：“說。”
“兩個現場提取到的微量物證里，都檢出了同一種成分——松木樹脂。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松香，而是一種很特殊的松木，技術科那邊說可能是某種特定產地的松樹。目前還在進一步分析，但基本可以確定，兩個兇手是同一個來源。”
“松木樹脂，”沈玦舟重復了一遍，“在什么位置檢出的？”
“蘇晚的現場是在她指甲縫里，林詩語的現場是在她頭發上。兇手可能接觸過松木制品，或者——兇案現場本身就存在松木制品。”
沈玦舟想起蘇晚的家里沒有發現任何松木制品。餐桌是金屬腿的，椅子是塑料的，電視柜是人造板的。林詩語的家里裝修檔次高一些，家具大多是實木的，但技術科如果發現了松木樹脂，應該會排查家具的材質。
“通知技術科，***現場所有的家具和裝飾品都排查一遍，看有沒有松木材質的。”
“已經安排了，”王浩說，“還有一件事。”
“什么？”
“蘇晚的社會關系排查有了初步結果。她除了在培訓機構當老師之外，還在一個公益組織做志愿者。那個公益組織的名字叫——落日守望。”
沈玦舟的手指猛地收緊。
落日。
又是這兩個字。
“落日之眼”，“落日計劃”，“落日守望”。這些詞像一根根絲線，從不同的方向匯聚過來，編織成一個他看不清全貌的圖案。
“把那個組織的資料發給我，”沈玦舟說，“所有的，包括創始人、成員名單、活動記錄、資金來源，一樣都不能少。”
掛了電話，沈玦舟發現薄司晏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距離近得有些過分。他能感覺到薄司晏的呼吸拂在他后頸上，溫熱的，帶著咖啡的苦味。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落日守望，”薄司晏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有意思。蘇晚是落日守望的志愿者，林詩語采訪過和翠屏山莊有關的人。這兩條線如果連起來——”
“就會指向同一個方向。”沈玦舟接過他的話。
薄司晏看著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鋒利的神色。
“沈玦舟，”他第一次沒有叫“沈隊長”，而是叫了全名，“你信不信，這個案子查到后面，你會發現所有人都跟十五年前那件事有關。包括你，包括我。”
沈玦舟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薄司晏跟上來，這一次他沒有保持在沈玦舟的余光范圍內，而是走在他身邊，肩膀幾乎碰到肩膀。
“你還沒告訴我，”沈玦舟忽然開口，“你來這里的原因。”
薄司晏沉默了兩秒。
“我父親，”他說，“是翠屏山莊滅門案的專案組副組長。”
沈玦舟猛地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薄司晏，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專案組副組長。
翠屏山莊滅門案的專案組，組長是張遠山——沈玦舟師父的老搭檔，那個在筆記里寫下“若我出事，請一定追查到底”之后三天就死于車禍的人。副組長是誰，沈玦舟不記得卷宗里提過。那份卷宗被大量刪減過，很多關鍵信息都被涂黑或者撕掉了。
“你父親是——”沈玦舟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薄崢，”薄司晏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沈玦舟注意到他插在褲兜里的手攥緊了，“十五年前，翠屏山莊案發后第三天，他和我母親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車禍，雙雙身亡。”
沈玦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個名字。
薄崢，當年刑偵系統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破獲過數起大案要案，被譽為“刑偵天才”。十五年前，他正當盛年，前途無量。然后翠屏山莊案發，他被抽調進入專案組擔任副組長。三天后，他和妻子一起死于一場“交通意外”。
沈玦舟看過薄崢的檔案，但他不知道薄崢的兒子叫薄司晏，更不知道薄崢的兒子就在自己面前。
“你來這里，”沈玦舟的聲音低了下去，“是為了查你父親的死。”
“我是為了查真相，”薄司晏說，“我父親的死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兩個人站在城東***門口的空地上，天邊那層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地變亮，變成一種接近于魚肚白的顏色。路燈還沒有熄滅，橘**的光和天邊的冷白色交織在一起，把薄司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玦舟看著他的影子，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那些讓他不舒服的東西——玩世不恭的笑容、漫不經心的態度、過于直白的目光——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一個人在十五年前失去了父母，在十五年后選擇回到父母倒下的地方，面對那些可能連**都不敢碰的人和事。這種勇氣，沈玦舟知道，不是用來表演的。
“你為什么不早說？”沈玦舟問。
“早說你會信嗎？”薄司晏反問，“我要是第一天報到就告訴你‘你好我是當年滅門案副組長的兒子我來查我爸**死’，你會讓我進你的案子？”
沈玦舟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
“所以我先讓你看看我的本事，”薄司晏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幾分痞氣，多了幾分苦澀，“等你覺得我還有兩把刷子的時候，再告訴你實話。這樣你至少不會一腳把我踢出去。”
“我現在也不會把你踢出去，”沈玦舟說，“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這個案子，無論查到誰、查到什么地步，你都不能私自行動。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推斷，都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匯報。這里是刑偵支隊，不是****事務所。”
薄司晏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一只手。
“成交。”
沈玦舟看著那只手，猶豫了半秒，然后握了上去。
薄司晏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涼，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握手的瞬間，沈玦舟感覺到薄司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然后很快就松開了。
“沈隊，”薄司晏收回手，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好像剛才那個說出父母死訊的人不是他，“現在我們可以去看監控了嗎？”
沈玦舟點了點頭，轉身走****。
他沒有回頭看薄司晏，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讓薄司晏能跟上他的步伐。這個細微的變化薄司晏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說什么。
監控室里的老周已經快睡著了。看到兩個人回來，他揉了揉眼睛，把椅子讓給沈玦舟。
沈玦舟坐下來，重新調出林詩語最后回家的那段監控。九點十二分，電梯門打開，林詩語走出來，背影消失在畫面邊緣。然后畫面就靜止了，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在這個樓層。
他反反復復看了五遍，每一遍都沒有新的發現。
“把時間再往前推，”薄司晏站在他身后，下巴幾乎要擱到他肩膀上，“往前推兩天，看看那兩天有什么人進出過這個樓層。”
老周操作了一下電腦，畫面開始快速倒放。時間從案發前四天倒推到案發前六天，畫面上的時間戳在飛快地跳動，人影來來往往，快得像鬼魅。
“停。”薄司晏忽然說。
老周按下暫停鍵。
畫面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的連帽衫，**扣在頭上，看不清楚臉。他站在電梯口，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袋子，正在按電梯的下行鍵。
“這個人在什么時間出現的？”沈玦舟問。
老周看了一眼時間戳：“案發前五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他是從消防通道那邊走出來的，不是從電梯。”
“他是從樓上下來還是從樓下上來？”
“消防通道沒有監控，沒法判斷。”
沈玦舟和薄司晏對視了一眼。
一個穿連帽衫的男人，在深夜從沒有監控的消防通道走出來，手里拎著一個袋子，然后坐電梯下樓離開。如果他不是住戶——林詩語這棟樓是一梯兩戶，每層只有兩戶人家，排查起來不難——那他就是最可疑的人。
“把這個人的畫面截圖，發給技術科做清晰化處理，”沈玦舟說，“另外，調取小區大門的監控，看這個時間段有沒有人步行或者開車離開。”
老周應了一聲，飛快地操作起來。
沈玦舟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腦袋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但思路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這種狀態他很熟悉——案子到了關鍵時刻，身體越累，腦子越清醒，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但還沒有斷。
“沈隊，”老周忽然說，“有一個情況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林詩語這個案子，昨天下午——不，應該說前天下午了——有一個男人來***問過情況。”
沈玦舟的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什么情況？”
“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穿著很得體，像是個白領。他拿著林詩語的照片來問，說這個人是他的未婚妻，已經好幾天聯系不上了，問我們有沒有接到什么報案。”
“你們怎么處理的？”
老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當時接警的是個小年輕，沒當回事，就說沒有接到相關報案，讓他去問問物業或者直接去家里看看。那個人就走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直到今天凌晨接到報案，我們才想起來有這么一回事。我去查了當時的接警記錄，但——那個小年輕沒有登記。”
沈玦舟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人長什么樣，你還記得嗎？”
老周想了想：“戴眼鏡，方臉的，眉毛很濃，說話有點南方口音。具體的樣子我記不太清了，但小區門口有監控，如果他在那個時間段來過，監控應該拍到了。”
沈玦舟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老周說“記不太清了”是真話，普通人對陌生人長相的記憶力本來就很有限，何況是在***每天人來人往的情況下。
但這個人很重要。
一個自稱是林詩語未婚夫的男人，在她失聯好幾天之后來***詢問，卻沒有直接去她家里找她。這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確實不知道她家的具體地址，二是他知道她家地址但不敢去。
“查一下林詩語的社會關系，”沈玦舟對薄司晏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自己多年的搭檔說話，“看她有沒有未婚夫或者男朋友。”
“已經在查了，”薄司晏晃了晃手機，“我讓人在查她的社交媒體和通訊記錄。”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接受薄司晏作為搭檔這個事實的，但剛才那句話確實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任何猶豫。
也許是因為薄司晏說了他父親的事。
也許是因為薄司晏確實有兩把刷子。
也許是因為，在所有人都只看到這個案子的表面時，薄司晏和他一樣，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天色終于亮了。
沈玦舟從***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刺破云層，把整條街照得金燦燦的。一夜的雨把空氣洗得干干凈凈，連呼吸都變得通透起來。但他知道這種通透是假的，就像這個案子的表面一樣，看起來清澈見底，底下全是淤泥。
薄司晏沒有跟他一起出來。他說要在***再查一下那個“未婚夫”的線索，讓沈玦舟先回去補一覺。
沈玦舟沒有拒絕。
他坐進車里，發動引擎，在中控臺上看到了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涼了的咖啡比熱的時候更難喝，但他還是喝完了。
然后他把紙杯捏扁，扔進車里的垃圾袋，開車回了局里。
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王浩帶著技術科的人在整理物證比對報告，法醫老趙在更新尸檢進度，幾個負責走訪的警員在匯總各自的排查結果。看到沈玦舟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里帶著一種期待——期待他能告訴他們，這個案子接下來該怎么走。
沈玦舟走到會議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夾放下，環顧了一圈。
“初步判定，這是一起連環**案。兩名死者之間沒有明顯的社會關系交集，但案發現場存在大量共同特征——紅裙子、白色絲巾、尼龍扎帶綁手、墻上符號、死者面部標記。技術科在兩個現場都檢出了松木樹脂成分，初步判斷來源相同。”
他翻開文件夾，里面是技術科連夜趕出來的比對報告。
“更關鍵的是，”沈玦舟的聲音沉下去，“城南死者蘇晚，是公益組織‘落日守望’的志愿者。城東死者林詩語，生前最后一期節目采訪了一個和翠屏山莊滅門案有關的人。而翠屏山莊滅門案的現場，出現過同樣的墻上符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
翠屏山莊。那個名字在刑偵支隊就像一個禁忌，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沒有人愿意主動提起。因為它代表著一個答案——有些案子，即使是**也破不了。
“沈隊，”王浩舉了舉手，“你的意思是，這個案子和十五年前那個案子有關系？”
“目前只是推測，”沈玦舟說，“但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從今天開始，所有跟這個案子有關的線索，都要從兩個方向同時排查——一個是指向兇手本身，另一個是指向翠屏山莊。”
他看了看表，七點二十三分。
“八點整，召開第一次專案組會議。所有人把各自的材料準備好，到時候每個人都要發言。散會。”
警員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沈玦舟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墻上投影出來的案發現場照片——紅裙子、白絲巾、墻上的符號、死者臉上的標記。
每一張照片都在對他說話，但他聽不懂它們在說什么。
薄司晏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會議室門口。
“查到那個‘未婚夫’了，”他說，“林詩語沒有未婚夫，也沒有男朋友。她的人際關系里，沒有符合老周描述的那個男人。”
沈玦舟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冒充林詩語的未婚夫去***詢問她的下落，”沈玦舟慢慢地說，“然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人的嫌疑，現在比那個連帽衫還大，”薄司晏走進會議室，在他對面坐下來，兩條長腿又翹上了桌，“因為連帽衫至少還有監控畫面可以追，這個人連張照片都沒有。”
“不一定，”沈玦舟說，“***門口有監控，小區門口也有監控。如果他的行動軌跡和連帽衫有重合——”
“那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沈玦舟點了點頭。
薄司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應該去睡覺了。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不需要。”
“你需要，”薄司晏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沈玦舟，這個案子不會在一兩天之內結束。你要是現在就把自己熬垮了，后面怎么辦？”
沈玦舟想說“我有分寸”，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薄司晏說得對，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如果不休息，接下來的工作只會越來越慢，越來越容易出錯。
“一個小時，”沈玦舟說，“我休息一個小時。”
“至少三個小時，”薄司晏豎起三根手指，“這是底線。你要是不聽，我現在就去找老孫告狀。”
沈玦舟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如果那算得上一個笑的話，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類似笑的表情。
“你告狀還挺理直氣壯的。”
“那當然，”薄司晏站起來，把風衣脫下來又搭在沈玦舟肩上，“睡覺去吧，沈隊長。我在這兒幫你盯著，有情況我叫你。”
沈玦舟這一次沒有把風衣拿下來。
他站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值班室，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薄司晏。”
“嗯？”
“你父親的事——我會幫你查的。”
薄司晏靠在椅背上，看著沈玦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風衣的余溫還殘留在沈玦舟的肩膀上，和薄司晏的目光一樣，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熱度。
他低下頭，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我知道你會，”他輕聲說，“所以我才來找你。”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會議室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薄司晏坐在光帶里，影子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像一封被撕碎的信，等著有人把它重新拼起來。
“開了一天了，不想開。”薄司晏理所當然地說著，把一杯咖啡遞過來，“拿著，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猜你喝這個。”
沈玦舟沒接。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沈隊長，我是學心理學的。”薄司晏把咖啡放在中控臺上，“你這種人，自律到近乎自虐，喝咖啡不會加糖加奶，吃東西不會點重油重鹽，連走路都不會走別人走過的路——我說的對不對？”
沈玦舟沉默了兩秒，發動了車子。
“上車。”
薄司晏笑了，繞過車頭坐進副駕駛。他系安全帶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目光在車內掃了一圈——儀表盤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后座干干凈凈，手套箱關得嚴絲合縫。每一處都透著一股克制的秩序感。
“你這車收拾得真干凈，”薄司晏說，“連個車載香水都沒有。”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沈玦舟沒回答，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空蕩蕩的街道。
雨后的路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整條街看起來像一條黑色的河。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雨刷偶爾掃過擋風玻璃的摩擦聲。沈玦舟習慣性地把空調調到二十二度，風向對著擋風玻璃，防止起霧。
薄司晏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說：“城東這個死者，林詩語，市電視臺的主持人，你知道她最近一期節目做的是什么內容嗎？”
沈玦舟的目光沒有離開路面：“什么內容？”
“城市改造中的歷史遺留問題，”薄司晏說，“她采訪了幾個因為舊城改造被拆遷的老住戶，其中有一個老人，在采訪里提到了翠屏山莊。”
沈玦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
“具體說了什么？”
“節目播出版本里沒有這段，”薄司晏偏過頭看著他，“但我在電視臺的網站上找到了完整版的采訪記錄。那個老人說，翠屏山莊當年建的時候，占了他家的祖墳。開發商顧鴻遠承諾給他補償，但后來一直沒有兌現。老人去找過顧鴻遠，被保安趕出來了。”
沈玦舟皺起眉頭：“這能說明什么？”
“說明不了什么，”薄司晏聳了聳肩，“但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十五年前的滅門案，當年的開發商已經死了，他的家人也都死了，按理說這個事情應該已經翻篇了。可是現在，兩個死者——一個是普通培訓老師，一個是電視臺主持人——她們的墻上都出現了當年滅門案現場的同款符號。而且第二個死者，恰恰在死前不久采訪過一個和翠屏山莊有關的人。”
“你覺得這不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薄司晏說，“尤其是在命案里。”
沈玦舟把車拐進一條小巷。城東***就在前面不遠，一棟三層小樓，門口的燈箱在夜色中發出幽藍色的光。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頭看著薄司晏。
車廂里很暗，只有路燈的光從車窗透進來，在薄司晏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那雙桃花眼在這樣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彎刀。
“薄顧問，”沈玦舟說，“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薄司晏眨了眨眼：“我不是說了嗎，特聘顧問——”
“上面派特聘顧問下來，不會派一個這么年輕的，”沈玦舟打斷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二十七，在這個位置上干了三年，破了十七起命案，才勉強讓人服氣。你憑什么？就憑你在部里待過？”沈玦舟的目光很冷，“你知道這個系統是怎么運作的。空降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心理學博士當特聘顧問，不是某個領導腦子一熱就能拍板的。這個決定需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走流程、過審批。而你從接到通知到報到，用了不到三天。”
薄司晏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沈隊長，你調查過我？”
“我沒有那個閑工夫，”沈玦舟說，“但我不會跟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人一起辦案。你來的時機太巧了——翠屏山莊的符號剛出現，你就到了。你告訴我，這只是巧合？”
薄司晏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后笑了。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玩世不恭的痞笑，也不是被逗樂的失笑，而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好像他終于等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你覺得我是沖著這個案子來的？”
“你是嗎？”
薄司晏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拿起中控臺上的咖啡，放到沈玦舟手里，然后推門下車。
“咖啡趁熱喝，”他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帶著夜風的涼意，“等你看完監控，我告訴你我來這里的原因。”
沈玦舟握著那杯咖啡，溫度透過紙杯壁傳到手心里。他沒有喝，也沒有扔。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下車鎖門，跟著薄司晏走進城東***。
值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姓周，看到沈玦舟進來連忙站起來，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沈玦舟在系統內的名聲不小，這個年紀做到重案組組長的沒幾個，何況他還破了那么多案子。
“沈隊，監控已經調出來了，”老周說，“林詩語住的那棟樓，電梯和樓道都有監控。我們從她最后出現的時間開始往前推，一共調了七十二小時的。”
“電梯監控拍到她最后回家是什么時候？”
“四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她一個人進的電梯，狀態看起來正常，沒有被人脅迫的跡象。”
“之后她有沒有再出過門？”
“沒有。電梯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的記錄。樓道監控也看了，四天之內沒有任何人進入過她的家門。”
沈玦舟皺起眉頭：“沒有人進入過她的家門？那兇手是怎么進去的？”
老周攤了攤手：“這也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樓道監控只有一個角度，對著電梯口和樓梯口，拍不到她家門口的具體情況。但是如果有人敲門進去，樓道監控應該能拍到那個人進出電梯或者樓梯的畫面。我們反復看了四天所有的監控錄像，除了林詩語本人之外，沒有任何人出現在她所在的那個樓層。”
“消防通道呢？”
“消防通道沒有監控，但消防通道的門是從內部鎖上的，只能從里面打開，外面進不來。如果有人從消防通道進去，那必須有人從里面給他開門。”
沈玦舟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畫面上林詩語最后的身影。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子，走進電梯的時候還在看手機。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那個表情說不上是警惕還是習慣性的警覺。
“四天，”沈玦舟說，“四天沒有人進出，但人死在了里面。要么是兇手在林詩語回家之前就已經在里面了，要么兇手有我們不知道的進出方式。”
薄司晏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說：“或者，兇手根本不需要進出。”
沈玦舟和老周同時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老周遲疑著說，“熟人？里面的人給他開門？”
“我是說，”薄司晏走到監控屏幕前，指著畫面上的時間戳，“你們看這個時間，林詩語四天前的晚上九點十二分到家，之后再也沒有出來過。但她被發現的時間是今天凌晨，也就是說她在家里待了將近四天。這四天里，她沒有點外賣，沒有收快遞，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至少沒有用她自己的手**電話。技術科查過她的通話記錄嗎？”
老周愣了一下：“這個——還沒來得及查。”
“查一下，”薄司晏說，“另外，查一下她的微信聊天記錄和短信。一個二十八歲的電視臺主持人，四天不跟外界聯系，這不正常。除非她不能聯系，或者——她以為自己不需要聯系。”
沈玦舟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是說，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處于危險之中？”
“更極端一點，”薄司晏看著屏幕上林詩語的臉，聲音低了幾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家里已經待了四天。”
老周一臉茫然，沈玦舟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催眠？”他問。
薄司晏看了他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沈玦舟會這么快跟上他的思路。
“有可能，”薄司晏說，“或者藥物。法醫那邊的毒理檢測結果出來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但你想想看——兇手能讓她在家里待四天不跟外界聯系，還能在沒有任何監控拍到的情況下進出她的家。這需要非常周密的計劃和非常精確的控制能力。這個兇手不是臨時起意，他可能已經觀察她很久了。”
沈玦舟沒有說話。他在腦子里快速地梳理著現有的信息。
城南的死者蘇晚，教育培訓機構的老師，社會關系簡單，獨居，死亡時間在四十八小時以上。城東的死者林詩語，電視臺主持人，社會關系復雜，獨居，死亡時間在七十二小時以上。兩個案發現場有太多相似之處——紅裙子，白色絲巾，尼龍扎帶，墻上的符號，死者臉上的標記。
但也有不同之處。
蘇晚的墻上只有那個“落日之眼”的符號，沒有其他標記。林詩語的臉上多了那個“閉眼”的標記。蘇晚的窗臺上有一張寫著“第一個”的便簽，林詩語的現場沒有找到類似的東西。
“第一個”意味著序列。如果蘇晚是第一個，那林詩語是第二個還是第三個？城東的死亡時間比城南早，按理說應該是林詩語先死，蘇晚后死。但兇手留下的便簽在蘇晚的現場，而不是林詩語的現場。
“沈隊，”王浩的電話打進來了，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比對結果出來了，兩邊的物證有一個重大發現。”
沈玦舟把手機貼近耳朵：“說。”
“兩個現場提取到的微量物證里，都檢出了同一種成分——松木樹脂。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松香，而是一種很特殊的松木，技術科那邊說可能是某種特定產地的松樹。目前還在進一步分析，但基本可以確定，兩個兇手是同一個來源。”
“松木樹脂，”沈玦舟重復了一遍，“在什么位置檢出的？”
“蘇晚的現場是在她指甲縫里，林詩語的現場是在她頭發上。兇手可能接觸過松木制品，或者——兇案現場本身就存在松木制品。”
沈玦舟想起蘇晚的家里沒有發現任何松木制品。餐桌是金屬腿的，椅子是塑料的，電視柜是人造板的。林詩語的家里裝修檔次高一些，家具大多是實木的，但技術科如果發現了松木樹脂，應該會排查家具的材質。
“通知技術科，***現場所有的家具和裝飾品都排查一遍，看有沒有松木材質的。”
“已經安排了，”王浩說，“還有一件事。”
“什么？”
“蘇晚的社會關系排查有了初步結果。她除了在培訓機構當老師之外，還在一個公益組織做志愿者。那個公益組織的名字叫——落日守望。”
沈玦舟的手指猛地收緊。
落日。
又是這兩個字。
“落日之眼”，“落日計劃”，“落日守望”。這些詞像一根根絲線，從不同的方向匯聚過來，編織成一個他看不清全貌的圖案。
“把那個組織的資料發給我，”沈玦舟說，“所有的，包括創始人、成員名單、活動記錄、資金來源，一樣都不能少。”
掛了電話，沈玦舟發現薄司晏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距離近得有些過分。他能感覺到薄司晏的呼吸拂在他后頸上，溫熱的，帶著咖啡的苦味。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落日守望，”薄司晏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酒，“有意思。蘇晚是落日守望的志愿者，林詩語采訪過和翠屏山莊有關的人。這兩條線如果連起來——”
“就會指向同一個方向。”沈玦舟接過他的話。
薄司晏看著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鋒利的神色。
“沈玦舟，”他第一次沒有叫“沈隊長”，而是叫了全名，“你信不信，這個案子查到后面，你會發現所有人都跟十五年前那件事有關。包括你，包括我。”
沈玦舟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薄司晏跟上來，這一次他沒有保持在沈玦舟的余光范圍內，而是走在他身邊，肩膀幾乎碰到肩膀。
“你還沒告訴我，”沈玦舟忽然開口，“你來這里的原因。”
薄司晏沉默了兩秒。
“我父親，”他說，“是翠屏山莊滅門案的專案組副組長。”
沈玦舟猛地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薄司晏，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專案組副組長。
翠屏山莊滅門案的專案組，組長是張遠山——沈玦舟師父的老搭檔，那個在筆記里寫下“若我出事，請一定追查到底”之后三天就死于車禍的人。副組長是誰，沈玦舟不記得卷宗里提過。那份卷宗被大量刪減過，很多關鍵信息都被涂黑或者撕掉了。
“你父親是——”沈玦舟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薄崢，”薄司晏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沈玦舟注意到他插在褲兜里的手攥緊了，“十五年前，翠屏山莊案發后第三天，他和我母親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車禍，雙雙身亡。”
沈玦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個名字。
薄崢，當年刑偵系統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破獲過數起大案要案，被譽為“刑偵天才”。十五年前，他正當盛年，前途無量。然后翠屏山莊案發，他被抽調進入專案組擔任副組長。三天后，他和妻子一起死于一場“交通意外”。
沈玦舟看過薄崢的檔案，但他不知道薄崢的兒子叫薄司晏，更不知道薄崢的兒子就在自己面前。
“你來這里，”沈玦舟的聲音低了下去，“是為了查你父親的死。”
“我是為了查真相，”薄司晏說，“我父親的死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兩個人站在城東***門口的空地上，天邊那層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地變亮，變成一種接近于魚肚白的顏色。路燈還沒有熄滅，橘**的光和天邊的冷白色交織在一起，把薄司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玦舟看著他的影子，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那些讓他不舒服的東西——玩世不恭的笑容、漫不經心的態度、過于直白的目光——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一個人在十五年前失去了父母，在十五年后選擇回到父母倒下的地方，面對那些可能連**都不敢碰的人和事。這種勇氣，沈玦舟知道，不是用來表演的。
“你為什么不早說？”沈玦舟問。
“早說你會信嗎？”薄司晏反問，“我要是第一天報到就告訴你‘你好我是當年滅門案副組長的兒子我來查我爸**死’，你會讓我進你的案子？”
沈玦舟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
“所以我先讓你看看我的本事，”薄司晏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幾分痞氣，多了幾分苦澀，“等你覺得我還有兩把刷子的時候，再告訴你實話。這樣你至少不會一腳把我踢出去。”
“我現在也不會把你踢出去，”沈玦舟說，“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這個案子，無論查到誰、查到什么地步，你都不能私自行動。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推斷，都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匯報。這里是刑偵支隊，不是****事務所。”
薄司晏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一只手。
“成交。”
沈玦舟看著那只手，猶豫了半秒，然后握了上去。
薄司晏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涼，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握手的瞬間，沈玦舟感覺到薄司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然后很快就松開了。
“沈隊，”薄司晏收回手，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好像剛才那個說出父母死訊的人不是他，“現在我們可以去看監控了嗎？”
沈玦舟點了點頭，轉身走****。
他沒有回頭看薄司晏，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讓薄司晏能跟上他的步伐。這個細微的變化薄司晏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說什么。
監控室里的老周已經快睡著了。看到兩個人回來，他揉了揉眼睛，把椅子讓給沈玦舟。
沈玦舟坐下來，重新調出林詩語最后回家的那段監控。九點十二分，電梯門打開，林詩語走出來，背影消失在畫面邊緣。然后畫面就靜止了，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在這個樓層。
他反反復復看了五遍，每一遍都沒有新的發現。
“把時間再往前推，”薄司晏站在他身后，下巴幾乎要擱到他肩膀上，“往前推兩天，看看那兩天有什么人進出過這個樓層。”
老周操作了一下電腦，畫面開始快速倒放。時間從案發前四天倒推到案發前六天，畫面上的時間戳在飛快地跳動，人影來來往往，快得像鬼魅。
“停。”薄司晏忽然說。
老周按下暫停鍵。
畫面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的連帽衫，**扣在頭上，看不清楚臉。他站在電梯口，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袋子，正在按電梯的下行鍵。
“這個人在什么時間出現的？”沈玦舟問。
老周看了一眼時間戳：“案發前五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他是從消防通道那邊走出來的，不是從電梯。”
“他是從樓上下來還是從樓下上來？”
“消防通道沒有監控，沒法判斷。”
沈玦舟和薄司晏對視了一眼。
一個穿連帽衫的男人，在深夜從沒有監控的消防通道走出來，手里拎著一個袋子，然后坐電梯下樓離開。如果他不是住戶——林詩語這棟樓是一梯兩戶，每層只有兩戶人家，排查起來不難——那他就是最可疑的人。
“把這個人的畫面截圖，發給技術科做清晰化處理，”沈玦舟說，“另外，調取小區大門的監控，看這個時間段有沒有人步行或者開車離開。”
老周應了一聲，飛快地操作起來。
沈玦舟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腦袋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但思路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這種狀態他很熟悉——案子到了關鍵時刻，身體越累，腦子越清醒，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但還沒有斷。
“沈隊，”老周忽然說，“有一個情況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林詩語這個案子，昨天下午——不，應該說前天下午了——有一個男人來***問過情況。”
沈玦舟的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什么情況？”
“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穿著很得體，像是個白領。他拿著林詩語的照片來問，說這個人是他的未婚妻，已經好幾天聯系不上了，問我們有沒有接到什么報案。”
“你們怎么處理的？”
老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當時接警的是個小年輕，沒當回事，就說沒有接到相關報案，讓他去問問物業或者直接去家里看看。那個人就走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直到今天凌晨接到報案，我們才想起來有這么一回事。我去查了當時的接警記錄，但——那個小年輕沒有登記。”
沈玦舟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人長什么樣，你還記得嗎？”
老周想了想：“戴眼鏡，方臉的，眉毛很濃，說話有點南方口音。具體的樣子我記不太清了，但小區門口有監控，如果他在那個時間段來過，監控應該拍到了。”
沈玦舟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老周說“記不太清了”是真話，普通人對陌生人長相的記憶力本來就很有限，何況是在***每天人來人往的情況下。
但這個人很重要。
一個自稱是林詩語未婚夫的男人，在她失聯好幾天之后來***詢問，卻沒有直接去她家里找她。這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確實不知道她家的具體地址，二是他知道她家地址但不敢去。
“查一下林詩語的社會關系，”沈玦舟對薄司晏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自己多年的搭檔說話，“看她有沒有未婚夫或者男朋友。”
“已經在查了，”薄司晏晃了晃手機，“我讓人在查她的社交媒體和通訊記錄。”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接受薄司晏作為搭檔這個事實的，但剛才那句話確實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任何猶豫。
也許是因為薄司晏說了他父親的事。
也許是因為薄司晏確實有兩把刷子。
也許是因為，在所有人都只看到這個案子的表面時，薄司晏和他一樣，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天色終于亮了。
沈玦舟從***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刺破云層，把整條街照得金燦燦的。一夜的雨把空氣洗得干干凈凈，連呼吸都變得通透起來。但他知道這種通透是假的，就像這個案子的表面一樣，看起來清澈見底，底下全是淤泥。
薄司晏沒有跟他一起出來。他說要在***再查一下那個“未婚夫”的線索，讓沈玦舟先回去補一覺。
沈玦舟沒有拒絕。
他坐進車里，發動引擎，在中控臺上看到了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涼了的咖啡比熱的時候更難喝，但他還是喝完了。
然后他把紙杯捏扁，扔進車里的垃圾袋，開車回了局里。
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王浩帶著技術科的人在整理物證比對報告，法醫老趙在更新尸檢進度，幾個負責走訪的警員在匯總各自的排查結果。看到沈玦舟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里帶著一種期待——期待他能告訴他們，這個案子接下來該怎么走。
沈玦舟走到會議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夾放下，環顧了一圈。
“初步判定，這是一起連環**案。兩名死者之間沒有明顯的社會關系交集，但案發現場存在大量共同特征——紅裙子、白色絲巾、尼龍扎帶綁手、墻上符號、死者面部標記。技術科在兩個現場都檢出了松木樹脂成分，初步判斷來源相同。”
他翻開文件夾，里面是技術科連夜趕出來的比對報告。
“更關鍵的是，”沈玦舟的聲音沉下去，“城南死者蘇晚，是公益組織‘落日守望’的志愿者。城東死者林詩語，生前最后一期節目采訪了一個和翠屏山莊滅門案有關的人。而翠屏山莊滅門案的現場，出現過同樣的墻上符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
翠屏山莊。那個名字在刑偵支隊就像一個禁忌，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沒有人愿意主動提起。因為它代表著一個答案——有些案子，即使是**也破不了。
“沈隊，”王浩舉了舉手，“你的意思是，這個案子和十五年前那個案子有關系？”
“目前只是推測，”沈玦舟說，“但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從今天開始，所有跟這個案子有關的線索，都要從兩個方向同時排查——一個是指向兇手本身，另一個是指向翠屏山莊。”
他看了看表，七點二十三分。
“八點整，召開第一次專案組會議。所有人把各自的材料準備好，到時候每個人都要發言。散會。”
警員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沈玦舟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墻上投影出來的案發現場照片——紅裙子、白絲巾、墻上的符號、死者臉上的標記。
每一張照片都在對他說話，但他聽不懂它們在說什么。
薄司晏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會議室門口。
“查到那個‘未婚夫’了，”他說，“林詩語沒有未婚夫，也沒有男朋友。她的人際關系里，沒有符合老周描述的那個男人。”
沈玦舟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冒充林詩語的未婚夫去***詢問她的下落，”沈玦舟慢慢地說，“然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人的嫌疑，現在比那個連帽衫還大，”薄司晏走進會議室，在他對面坐下來，兩條長腿又翹上了桌，“因為連帽衫至少還有監控畫面可以追，這個人連張照片都沒有。”
“不一定，”沈玦舟說，“***門口有監控，小區門口也有監控。如果他的行動軌跡和連帽衫有重合——”
“那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沈玦舟點了點頭。
薄司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應該去睡覺了。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不需要。”
“你需要，”薄司晏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沈玦舟，這個案子不會在一兩天之內結束。你要是現在就把自己熬垮了，后面怎么辦？”
沈玦舟想說“我有分寸”，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薄司晏說得對，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如果不休息，接下來的工作只會越來越慢，越來越容易出錯。
“一個小時，”沈玦舟說，“我休息一個小時。”
“至少三個小時，”薄司晏豎起三根手指，“這是底線。你要是不聽，我現在就去找老孫告狀。”
沈玦舟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如果那算得上一個笑的話，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類似笑的表情。
“你告狀還挺理直氣壯的。”
“那當然，”薄司晏站起來，把風衣脫下來又搭在沈玦舟肩上，“睡覺去吧，沈隊長。我在這兒幫你盯著，有情況我叫你。”
沈玦舟這一次沒有把風衣拿下來。
他站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值班室，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薄司晏。”
“嗯？”
“你父親的事——我會幫你查的。”
薄司晏靠在椅背上，看著沈玦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風衣的余溫還殘留在沈玦舟的肩膀上，和薄司晏的目光一樣，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熱度。
他低下頭，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我知道你會，”他輕聲說，“所以我才來找你。”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會議室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薄司晏坐在光帶里，影子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像一封被撕碎的信，等著有人把它重新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