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換了個坐姿，語氣里多了幾分說教的意思。
“工程上的事，不能光看市場價。”
“還有損耗、加工費、管理費……”
“這些都算進去，價格自然就上去了。”
我把預算放在桌上。
“浩哥，我再問一個事。”
“你說。”
“工程隊的老板**財，是不是村長的小舅子？”
沈浩的臉色變了。
變化很快，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聽誰說的？”
“村里人說的。”
“瞎傳！”
沈浩一拍桌子，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財是鎮上做工程的，跟村長什么關系？”
“這些長舌婦就知道嚼舌根！”
他急了。
越急，越說明是真的。
我站起來。
“浩哥，我就是問問，你別激動。”
“我不是激動！”
沈浩站起來，指著我說：“小念，你捐錢修橋是好事，但你不能什么都管！”
“工程隊是誰的，跟你有什么關系？”
“橋能修起來就行了！”
“你要是信不過村里，當初就別捐！”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
沒說話。
轉身走出他家的門。
外面起了風，冷得刺骨。
我站在巷子里，把沈浩那份預算又翻了一遍。
鋼筋虛高百分之五十。
水泥虛高百分之三十。
沙石也虛高。
粗略一算，光是材料上的差價就有四五十萬。
加上工程隊的管理費、利潤……
三百萬里面，真正花在橋上的，能有多少？
我把預算折好，放進口袋。
回家的路上經過村委會。
燈亮著。
我聽到里面有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能聽清幾個字。
“……她問工程隊的事了……”
是沈浩的聲音。
“……不會出問題吧？”
“出什么問題？”
這是柳大山。
“她一個丫頭片子，懂什么工程？”
“讓她看看預算就行了。”
“數字上做得圓一點，她看不出來。”
我站在窗外，夜風灌進領口。
渾身發冷。
但不是因為風。

我沒有立刻發作。
回到家里，媽已經睡了。我坐在堂屋的舊沙發上，對著墻上爸的黑白照片發了很久的呆。
照片里的男人年輕，笑得老實。
如果爸還在，今天的事會不會不一樣？
不知道。
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林可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個人。**財，鎮上做工程的。”
“查他什么？”
“查他的資質，工程記錄，以前做過什么項目。”
“還有他跟柳大山的關系。”
林可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發現什么了？”
“發現我可能被當傻子了。”
林可沒再多問。
“給我兩天。”
掛了電話，我去了工地。
這次我沒通知任何人。
早上七點多，工人們剛開工。
我蹲在工地邊上看了半個小時。
看到了幾樣東西。
第一，工地上堆著的鋼筋，銹跡斑斑，一看就不是新貨。
第二，水泥袋子上的牌子，是一個我沒聽過的小廠。
第三，挖掘機挖出來的地基，深度遠遠不夠。
我用手機拍了照片。
一個姓李的老工人湊過來。
“你是捐錢修橋那個丫頭？”
“是我。”
“你來看看這個。”
他領我到工地側面，指著一堆水泥袋子。
“你看這水泥，燒結不好，顆粒粗，強度不夠。”
“這種水泥拿來修橋，出事是早晚的。”
我蹲下來摸了摸。
“你怎么知道這水泥不好？”
“我干了三十年工地，好賴還分得出。”
老李壓低聲音。
“丫頭，你那三百萬，怕是有一半進不了橋里。”
“吳老板這個人，我跟他干過好幾次活了。每次都是偷工減料。”
“上次在隔壁村修蓄水池，剛建好半年就裂了。”
我握緊了手機。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哎，你別說是我說的。我還指著這份工掙錢呢。”
老李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生銹的鋼筋、劣質的水泥，還有淺得可笑的地基。
三百萬。
我這九年起早貪黑攢下來的血汗錢。
他們就這么糟蹋。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說：算了吧，大不了橋修差一點，至少能用。
另一個聲音說：不行，這種橋修出來，遲早出人命。
我站了十分鐘，然后掏出手機，給柳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