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陶俑碎在考核日
我攥著洛陽鏟的指節繃得死緊。
探方實操考核的最后十分鐘，周磊撞過來的力道像頭蠻牛。
八萬的漢代陶俑等比例模型，在我腳邊碎成了幾十塊陶片。
白灰濺滿我的考古服，也濺得系主任的臉比陶土還沉。
“宋清，一周內湊不齊賠償款，卷鋪蓋走人。”
他的聲音砸下來時，周磊正靠在修復室門框上笑，手里轉著個新GPS，是給他親外甥的專屬裝備。
我摸出手機查余額，三千七百二十六塊。
還有兩萬學費欠著，催款單夾在專業書里，頁角都磨起了毛。
第一個電話打給大舅，他在電話里罵得唾沫星子能噴透屏幕。
“放著師范大學不上非要挖泥巴，現在捅婁子了想起我們？活該！”
第二個打給我媽，她只敢壓低聲音說“我再想想辦法”，**里是我爸摔碗的脆響。
掛了電話，我蹲在系樓后面的梧桐樹下，把臉埋進膝蓋。
風卷著落葉蹭過我的后頸，像周磊剛才說的那句“女生本來就不該來考古”。
我咬著牙爬起來，去器材室偷拿了最粗的磨砂紙。
那把跟了我三年的洛陽鏟，鏟頭已經磨得發亮，我再磨了半小時，直到能在陽光下照出自己的眼睛。
周磊塞過來的壞GPS，我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沒了電子設備我會在山里迷路？
他不知道我爸教過我，用洛陽鏟敲土層，回聲脆的是硬巖，悶的下面就有水。
他也不知道我奶奶留的草藥譜，我能背得滾瓜爛熟，山里的七葉一枝花和重樓，曬干了能賣上百塊一斤。
野外考察隊的名單貼在公告欄上，我的名字被劃在最后一行，路線是最遠的那片無人區。
周磊路過時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能把我鎖骨按碎。
“宋清，山里狼多，你要是運氣好能活著回來，說不定我還能幫你求求情。”
我沒抬頭，手指在洛陽鏟的木柄上摩挲，那上面有我刻的小太陽，是去年在山里挖探方時，用碎瓷片一點點劃出來的。
出發前一晚，我把所有壓縮餅干都塞進背包，還偷拿了系里的急救包，碘伏和繃帶裝在最外層。
我對著鏡子把頭發扎成最緊的馬尾，考古服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因為握洛陽鏟磨出的老繭。
鏡子里的人眼睛紅得像兔子，但脊梁挺得筆直。
一周時間，八萬賠償款。
考不上發掘項目沒關系，保不住學籍也沒關系？
不，有關系。
我偏要留下來。
偏要讓那些說“女生不適合考古”的人，看看我能把洛陽鏟握得有多穩。
天亮時，考察隊的大巴車停在系門口。
周磊坐在副駕駛，對著我吹了聲口哨。
我背著六十斤的背包，一步跨上車，把洛陽鏟靠在身邊，像握著一把能劈開所有偏見的刀。
大巴車啟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系樓。
公告欄上的陶俑賠償通知還貼著，我的名字被圈在最顯眼的位置。
沒關系。
等我從山里回來，會讓所有人知道，宋清的考古路，不是誰都能砸斷的。
2 滑坡里的意外
背包帶勒得肩膀發麻。
我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背包深處石塊碰撞的悶響。
周磊那點小心思，明擺著要把我耗死在這條荒路上。
剛拐過一道山梁，腳下的碎石突然往下滑。
我攥緊洛陽鏟往土里扎，還是被帶得踉蹌三步，摔在泥地里。
等穩住神，原定的早已經被滑坡沖得沒影。
摸出手機，屏幕上一片空白——連緊急呼叫的信號都沒有。
翻出背包里的壓縮餅干，只剩半塊，硬得硌牙。
我咬了一口，把洛陽鏟往地上一頓。
指尖抵著鏟柄，敲了敲腳邊的土。
沉悶的回響是干土，清脆的悶響下面藏著水。
循著聲音往山坳走，剛撥開一叢荊棘，就看見碎石堆里露著半只手。
是個男人，胸口以下全被埋著，臉白得像紙。
我剛要湊過去，聽見身后有低吼聲。
回頭，三只野狗正盯著我，尾巴夾著，口水滴在草葉上。
我握緊洛陽鏟，對著頭頂的浮土狠狠一撬。
碎石嘩啦往下掉，砸在野狗腳邊。
野狗嗷嗚一聲，夾著尾巴竄進了樹林。
我蹲下來，用洛陽鏟的邊緣慢慢扒開碎石。
每一下都不敢太用力，怕碰碎他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