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又下了一段很長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扇鐵門，枯筵推開門，里面是一間巨大的地下室。地下室沒有燭火，但亮如白晝——整面墻壁、天花板、地板，全部嵌滿了記憶晶體。晶體的大小形狀顏色各異，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在微微脈動，像是還有心跳。
“這里是記憶密室，”枯筵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一圈，“我最珍貴的收藏，都在這兒。”
朔極慢慢走進去。他的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么。他走到最近的一面墻前，湊近一塊泛著淡綠色光的晶體。里面有一個老人在教孫女寫字，孫女握筆的姿勢笨拙，墨汁沾了一手。
另一塊，一個少年在河邊洗馬，馬甩了他一身水，他哈哈大笑。
再一塊，一個婦人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臉，她在哼歌。
這些都是別人的記憶。別人的喜怒哀樂，別人的一生片段。朔極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種很復雜的感覺。這些都是被原主人親手交出去的。有人覺得這段記憶不值錢，有人覺得這段記憶太痛苦不愿意再留著，有人只是隨手丟進“契”的交易里，根本沒想過它們會流到哪里。
但它們都在這兒。被封在透明的晶體里，永遠亮著，永遠動不了。
“你在找什么？”枯筵跟在他身后兩步遠，聲音懶洋洋的，“找你自己？還是找別的？”
朔極沒有回答。他繼續往里走。
地下室很深，越往里走晶體越大，發出來的光也越強。最深處的墻面上嵌著十幾塊拳頭大的晶體，每一塊都在發著穩定的暖**光芒。那光很暖，像傍晚的光，像舊居窗前的光，像一個人在等你回家的光。
朔極走近其中一塊。
晶體里是一個少年的背影。少年蹲在河邊洗手，陽光把他的脖頸曬成蜜色。洗完手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容清晰了——是枯筵。
朔極一愣。畫面里的枯筵比現在年輕太多了，大概十七八歲，眼睛里還有光。他在對一個人說話，那人站在畫面之外，只能看到一只伸過來的手，手里托著一個饅頭。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少年接過饅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咽得很急。旁邊那人伸過袖子給他擦嘴角。然后畫面里忽然闖進了一群人，都拿著刀。打起來了，人影交錯，少年被人一拳**在地上。有一個人影擋在他身前，刀光落下來，那個人影晃了晃，倒下去了。
畫面到這里斷了。
晶體的光閃了一下，重新開始循環。
朔極盯著那塊晶體，沒有動。這是枯筵的記憶。枯筵把自己的記憶也封在了晶體里。這是他被抽取的，還是他主動交出來的？
“看夠了？”
枯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朔極轉身。枯筵站在他身后不遠處，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小碟甜糕。他正低頭拿一塊放進嘴里，慢慢嚼著，臉上一副陶醉。
“這塊是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甜得不膩，還帶一丁點咸。記憶的主人叫劉春芳，二十三歲時她娘給她做過最后一盤桂花糕，后來她娘病死了，她就再沒吃過。于是她用‘羨慕別人家團圓’這份情緒，換了一場好夢。”
枯筵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你嘗到的每一口，都是別人人生里最好的一口。”朔極說。
“正是。”
“那最苦的呢？”
枯筵的手頓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朔極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然后他又恢復了笑意，把那碟甜糕放在旁邊的一塊晶體上，拍了拍手指上的渣。
“最苦的不在我的收藏里，”枯筵說，“最苦的被我扔了。太苦的記憶就像燒糊的菜，吃了壞胃口。”
“所以你只留好的。那些被你收走記憶的人，他們留下的快樂歸你，痛苦歸他們自己？”
“這筆賬也不是我算的，”枯筵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們來求‘契’的時候，自己選了什么、棄了什么，我不過是按規則辦事。你朔極不也拋棄了自己最寶貴的一段記憶，去救一個人嗎？你我有什么分別？”
朔極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繼續看那塊少年的枯筵的晶體。
擋在少年身前的那個身影倒下去之后，畫面里的一切都慢下來了。少年從地上爬起來，撲到那個倒下的人身邊，嘴張得很大，在喊什么。沒有聲音，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