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許我再少年》
1 白發
林知秋第一次發現自己長了白發，是在女兒婚禮的清晨。
他站在酒店衛生間的鏡子前，手里捏著一根銀絲，像捏著一段被抽走的歲月。鏡子里的人兩鬢斑白，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四十年的風霜。他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在大學的梧桐樹下，對沈念說："等我三十歲就娶你。"
后來他三十歲，沈念不在了。
后來他四十歲，娶了別人。
后來他五十歲，女兒今天要出嫁了。
那根白發在指尖輕顫，林知秋忽然覺得一陣眩暈。他扶住洗手臺，聽見門外傳來女兒的笑聲："爸，你好了沒？化妝師等著呢！"
"馬上。"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婚禮很熱鬧。女兒穿著潔白的婚紗，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林知秋牽著她的手走過紅毯，把她交到女婿手中。司儀說著煽情的話，臺下有人抹眼淚。林知秋也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他在人群中尋找，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宴席散后，他一個人坐在酒店后花園的石凳上。春夜的晚風帶著花香，吹得他額前的白發亂舞。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像是某種遙遠的回響。
"知秋。"
他猛地回頭。
月光下站著一個穿深藍長裙的女人，衣袂被風吹起，發間別著一枚舊式的蝴蝶**。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間帶著他熟悉的溫柔與倔強。
林知秋的手開始發抖："……沈念？"
女人笑了，那笑容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樣："是我?；蛘哒f，是三十年前的我。"
"你……你不是……"
"死了？對，我死了二十年了。"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身上沒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梔子花香，"但有人許我再活一次，讓我來見你。"
林知秋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他像個孩子似的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二十年的思念、愧疚、遺憾，在這一刻決堤。
"別哭啊，"沈念輕輕拍他的背，像從前那樣，"都五十歲的人了，怎么還像當年一樣愛哭。"
"我對不起你……"林知秋哽咽著說，"當年我……"
"我知道。"沈念打斷他，"我都知道。你娶了別人，生了孩子，過了很好的一生。我不怪你，真的。"
她抬頭看著月亮，月光在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當年的林知秋，變成了什么樣子。"
林知秋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她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那是他們大學時的定情信物。他以為早就遺失在歲月里了。
"這是……"
"你一直留著，后來埋在了我的墓前。"沈念晃了晃手腕，紅繩上的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帶來了。"
夜風漸涼，沈念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林知秋慌了，伸手去抓，卻穿過了她的手臂。
"時間到了。"她站起來，裙擺如夜色般流淌，"知秋，你要好好的。"
"等等！"林知秋踉蹌著站起來，"你能不能……能不能許我再少年？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
沈念回頭看他，眼神里有悲憫，也有溫柔："這個愿望，要你自己去求。"
她的身影消散在月光中，只留下那枚蝴蝶**落在石凳上，觸手冰涼。
林知秋撿起**，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年輕人，想要重來嗎？"
他轉身，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站在花叢陰影里。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
"你是誰？"
"一個守了八十年春風的人。"老者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破舊的酒葫蘆，"剛才那個姑娘，是我三十年前的妻子。她死那年，我像你一樣，對著月亮哭了一整夜。后來春風聽見了，許我再見她一面。"
林知秋怔怔地看著他："那您……"
"我求了八十年，每年春天都求。"老者拔開葫蘆塞，仰頭灌了一口，"今年春風終于松口了——可以許我再少年，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老者轉頭看他，眼神深邃如古井："用你現在的所有，換當年的一個選擇。你愿意嗎？"
林知秋低頭看著手中的蝴蝶**，想起女兒婚禮上的笑容，想起妻子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這輩子值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