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這么小氣。大人的事，別牽扯孩子。”
這話真熟。
她舉報我時，安安在她手機里只是一張照片。
現在要用我了，孩子又無辜了。
我看著她手里的表，語氣很平。
“按規矩辦。”
宋雅愣住。
“**師，你什么意思？”
“你剛才說了，六塊錢也是禮。那我現在私下給你簽評價，也屬于離職教師違規干預幼兒檔案。”
我把筆推回去。
“這字，我不能簽。”
宋雅臉上的溫和徹底碎了。
“江知夏，你別后悔。”
我抱起紙箱。
“我后悔過了。”
后悔當年安安剛入園時，整整三個月不肯午睡，我每天抱著她在走廊拍背，拍到手腕腱鞘炎。
后悔宋雅加班接不了孩子，我一次次留下來陪安安吃晚飯，晚托費一分沒收。
后悔安安語言測評落后，我下班后給她做口肌訓練卡，錄了三十多個發音視頻發給宋雅。
后悔宋雅說家里困難，我替她爭取園內助學名額，熬夜寫了兩千字情況說明。
我把真心鋪在地上。
人家踩過去時，連鞋底都沒臟。
3
下午兩點，我抱著箱子離開童夢*。
門衛老周看見我，愣了半天。
“**師，今天這么早？”
我說：
“以后都早了。”
老周沒聽懂，還幫我開了門。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童夢****的招牌很亮。
“全市高端幼兒教育領航品牌。”
這句廣告詞還是我寫的。
當時趙園長嫌“領航”太土。
后來招生滿員，她又說這詞大氣。
人就是這樣。
你有用時，連土都能開花。
你沒用了，六塊錢都能砸死你。
我沒有馬上回家。
我去了附近的打印店。
把手機里的聊天記錄、家長群截圖、加班打卡、材料購買記錄、轉賬記錄，全都導了出來。
厚厚一摞。
打印店老板問：
“打官司啊？”
我說：
“算賬。”
老板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過去五年，我最怕算賬。
因為一算，就會發現自己賠得離譜。
每天早上七點到園，下午五點半放學。
可家長常常六點、七點才來接。
有的說堵車。
有的說開會。
有的干脆忘了。
我陪孩子等，講故事，喂餅干，安撫哭鬧。
園里說，這是服務意識。
家長說，老師真有愛心。
沒人提加班費。
周末親子活動，我寫方案，布置場地，搬桌子，貼地標。
園里說，這是團隊精神。
家長拍照發朋友圈，說童夢*老師用心。
沒人知道那些氣球是我凌晨一點打的。
還有宋雅。
她最會說好話。
“**師，安安只聽你的。”
“**師，你比我這個親媽還懂孩子。”
“**師，要是安安以后有出息，一定不會忘了你。”
人情話說多了，很容易讓人當真。
我就當真了。
我以為自己多做一點，孩子會好一點，家長會懂一點，園里會記一點。
最后發現，賬本上沒有“真心”這一欄。
只有“責任事故”和“輿情風險”。
晚上，趙園長給我發微信。
“知夏，**通知你先別發朋友圈。園方也是迫于壓力。你配合一點，后續我可以給你開一份正常離職證明。”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她想要我閉嘴。
還想讓我領她的人情。
我回：
“請園方按勞動合同和法律流程處理。離職原因請如實寫明。如需溝通，請通過書面形式。”
對面安靜了十分鐘。
又發來一句：
“你這樣很難看。”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難看？
我五年彎腰撿玩具，跪地擦嘔吐物，抱著發燒孩子跑醫務室，被家長半夜電話吵醒，還得笑著說沒關系。
那時沒人問我難不難看。
現在我站直了，他們倒嫌刺眼。
第二天，童夢*發了內部通知。
“關于加強師德師風建設的十條紅線。”
第一條：
嚴禁教師以任何形式收受幼兒及家長禮品禮金。
第二條：
嚴禁教師在非工作時間私下聯系家長，提供額外育兒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