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樓里，家家戶戶的燈火次第熄滅，走廊里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接觸不良的燈泡，執著地閃爍著。

蘇蘭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家，是這棟**樓盡頭最角落的一間房，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蜂窩煤爐子，就占去了大半空間。

她輕輕推開門，屋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一個小小的、蜷縮在床上的身影。

是念念。

蘇蘭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借著月光，看清了兒子熟睡的臉龐。

五歲的蘇念，長得幾乎是顧長風的翻版。

挺首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就連睡著時，那兩道小小的眉毛都習慣性地微微蹙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每當看到這張臉，蘇蘭的心情就無比復雜。

恨過，怨過，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五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心一橫，沒有去衛生所打掉他。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歸來，床上的小人兒動了動，**眼睛坐了起來，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媽媽，你回來啦。”

“念念怎么還沒睡？”

蘇蘭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蘇念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東西，獻寶似的遞給她。

是一個溫熱的窩窩頭。

“我給媽媽留的晚飯，宿管奶奶幫我熱好了。”

蘇蘭接過那個粗糙的窩窩頭，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路燙到了心底。

白天的委屈、憤怒、無助，在這一刻，被這個小小的窩窩頭盡數融化。

她的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媽媽不餓，念念吃。”

她把窩窩頭遞回去。

蘇念卻搖了搖頭，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媽媽，你今天在廠里是不是又不開心了？”

蘇蘭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不開心，回來都不愛說話。”

蘇念爬過來，小小的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臉貼在她的手臂上，“媽媽，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孩子的敏感和懂事，讓蘇蘭再也繃不住了。

她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里，把臉埋在他的小肩膀上，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能倒下。

她要是倒下了，她的念念怎么辦？

顧長風，你想要我輸，想要我被趕出工廠，流落街頭。

我偏不。

為了我的兒子，我什么都能做到。

那股被壓抑在心底的倔勁，被兒子溫暖的小身體徹底點燃了。

原本那點“大不了換個地方”的退縮念頭，被燒得一干二凈。

她要贏。

必須贏！

懷里的小人兒輕輕拍著她的背，用稚嫩的聲音安慰著：“媽媽不哭，念念保護你。

等我長大了，我賺好多好多的錢，給你買大房子，買漂亮裙子，誰都不能欺負你。”

蘇蘭破涕為笑，親了親他的額頭。

“好，媽媽等著我們念念長大。”

她松開兒子，看著他那張酷似顧長風的臉，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忽然被撥動了一下。

顧長風……那個男人。

那個該死的預知夢。

夢里，他**的前夕，兩人有過一次激烈的爭吵。

她罵他窮，罵他沒本事，連一件像樣的的確良襯衫都買不起。

他當時在做什么？

蘇-蘭-一個清冷又無奈的聲音，穿透五年的時光，再次在她腦海里響起。

“蘇蘭，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用最尖端的辦法。”

當時他正蹲在院子里，擺弄著一堆從山上采來的花花草草，還有一些生了銹的鐵鍋鐵盆。

他將那些花草搗碎，放進鍋里煮，然后把一塊白布扔了進去。

她當時是怎么說的？

“顧長風，你一個大男人，成天擺弄這些花花草草，不務正業！

難怪你一輩子沒出息！”

他沒有生氣，只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有時候，最古老的東西，反而最有效。”

他又說了什么？

對了！

“這不過是基礎物理學，和一點……植物化學。”

植物化學！

植物化學！！！

這西個字，宛如一道驚雷，在蘇蘭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小板凳，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媽媽？”

蘇念被她嚇了一跳。

蘇蘭卻顧不上他，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染色不均，是因為新型固色助劑和染料的化學反應不穩定。

所有的技術員，包括她自己，都一頭扎進了“化學”的死胡同里，想著怎么去改良助劑，怎么去調整染料配比。

可如果……如果跳出這個圈子呢？

如果不用化學染料呢？

植物！

用植物來染色！

這是一個無比荒謬，甚至有些可笑的念頭。

在現代化的紡織廠里，提議用幾千年前的老祖宗的辦法來解決技術難題，說出去都會被人當成瘋子。

可是，除了這個，她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沒有了。

顧長風給了她一個死局，一個用常規方法絕對無法破解的死局。

那么，她就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最不常規的方法，來破這個局！

她的雙眼，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走到桌前，點亮了那盞昏暗的煤油燈。

燈光下，她攤開一張稿紙，拿起筆，手卻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一種棋逢對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興奮。

她開始在紙上飛快地寫寫畫畫。

哪些植物可以提取色素？

洋蔥皮可以提取**和褐色。

紫甘藍可以提取藍色和紫色。

菠菜可以提取綠色。

這些都是最常見的，菜市場里就能買到。

那么，固色呢？

植物染色的色牢度是個大問題。

夢里，顧長風用的那些生了銹的鐵鍋鐵盆……鐵銹！

鐵離子！

是媒染劑！

利用金屬離子和色素分子形成更穩定的絡合物，從而提高色牢度！

這不就是基礎的化學知識嗎！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在蘇蘭的腦中漸漸成型。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顧長風，你給我設下了天羅地網，想看我粉身碎骨。

那我就用你曾經最不屑一顧的東西，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這一夜，蘇蘭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沒有去技術科，而是首接敲響了王廠長辦公室的門。

她要請假。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