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簾洞外瀑聲殘，石凳蒙塵苔痕斑。

昔日猴王一棒定，如今銹跡掩金環。

千年王氣隨潮落，半點神通逐水還。

唯有蒼松知舊夢，猶擎殘葉向云間。

花果山的晨霧，比百年前濃了三分，卻少了那份能沁入骨髓的靈氣。

孫悟空落在水簾洞前的青石坪上時，褲腳沾了些沿途的草屑。

他抬手拍了拍，草屑倒是掉了，可虎皮裙的邊角卻又勾住了一塊碎石，扯得他腰側微微發疼。

這裙子是取經時，唐僧見他原有的獸皮裙磨破了，特意讓高老莊的巧婦用三張斑斕虎皮拼接縫制的，針腳細密，還在裙邊繡了圈簡單的云紋，說是“既顯威風，又合規矩”。

當年這裙子陪著他闖過獅駝嶺，擋過紅孩兒的三昧火，水火不侵，如今卻像塊粗麻布，不僅磨得皮膚發*，還在腰后磨出了個破洞——昨天在靈山時，覺能那小沙彌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怕是看見了那破洞露出的絨毛。

“***，連塊破布都欺負俺老孫。”

孫悟空低聲罵了一句，伸手將虎皮裙拽了拽，試圖遮住破洞，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

抬頭看時，才發現水簾洞前的瀑布，水流竟細得像道銀線，落在潭里的聲音“淅淅瀝瀝”，像是老人在低聲咳嗽，哪里還有當年“飛流首下三千尺，震得群山皆回應”的氣勢？

他記得五百年前剛占了這花果山，第一次穿過瀑布時，水勢急得能把石頭沖得翻滾，他卻能站在瀑流中央紋絲不動，任水珠濺在身上，像穿了件水晶鎧甲。

可現在，他只是站在瀑邊，就覺得有些冷，不是山風的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像被什么東西吸走了體溫。

“大王回來了！”

幾聲尖利的叫喊打破了寂靜，一群猴子從洞口竄了出來，圍到他腳邊。

可孫悟空看著這些“孩兒們”，眉頭卻越皺越緊——最大的那只老猴，嘴角的胡須都白了，走路搖搖晃晃，手里還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樹枝；小些的猴子更不像話，毛色差得像枯柴，眼神也呆愣愣的，見了他竟沒有往日的歡呼雀躍，只是怯生生地往后縮，有兩只還被腳下的石子絆倒，“吱吱”叫著爬不起來。

“都愣著干啥？”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本想擺出些大王的威風，可棒身砸在青石板上，只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半點火星都沒濺起來，倒是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低頭看了看金箍棒，這才發現棒身上的紋路里，積了厚厚一層灰黑色的銹，那些曾經能隨心意變幻的金色環紋，如今被銹跡糊得嚴嚴實實，像貼了層臟泥巴。

“大王，您……您咋才回來？”

老猴拄著樹枝，聲音顫巍巍的，“洞里的石桌又塌了一角，小的們想修，可石頭太硬，砸不動……”孫悟空沒接話，徑首走向洞口。

當年他親手用東海玄鐵打造的石門，如今關不上了，門框上的凹槽被歲月磨平，門軸里卡著幾片枯葉，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他伸手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倒不是門有多沉，是底部被青苔和碎石卡住了，像長在了地上。

“讓開。”

他低聲說，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稀疏的絨毛——當年這胳膊能舉起十萬八千斤的金箍棒，現在卻連塊門板都推不動。

他運起體內殘存的法力，丹田處卻像塞了團棉花，氣勁剛提起來就散了，憋得他喉嚨發甜。

試了三次，石門才“嘎吱”一聲挪開半尺，夠一人通過。

穿過瀑布時，水花濺在臉上，涼得刺骨。

他記得以前瀑流里的水是暖的，帶著地脈的靈氣，洗把臉都能提神，可現在這水，比山澗里的冰泉還冷，濺在虎皮裙上，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那片由高老莊巧婦繡的云紋，早己被歲月泡得發灰，針腳處起了毛邊，像幾片干枯的葉子。

水簾洞內更是一片蕭索。

正中央的石桌果然塌了一角，斷口處露出粗糙的石質，沒有半點玄鐵的光澤——當年他從老君爐里偷了塊耐火磚，混在石頭里鑄成這桌子，水火不侵，如今卻像塊普通的山石，脆得一碰就碎。

石桌周圍的石凳倒還在，只是上面蒙著層厚厚的灰，坐痕里長滿了青苔，綠色的苔蘚順著凳腿往下爬，在地上織成一張密網。

洞壁上的夜明珠早就不亮了，碎成了幾塊，被猴子們撿去當玩物，現在嵌在壁龕里的，是些打磨過的鵝卵石，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光，勉強能看清路。

洞頂的鐘乳石也不再滴水，那些曾經能凝結成“玉液瓊漿”的石乳，如今干得像塊石頭，用手一摳就掉渣。

“大王，您看這……”老猴跟在后面，指著洞壁上的壁畫。

那是當年孫悟空命小猴們鑿的，畫的是他大鬧天宮的場景：他踩著祥云，手持金箍棒，打得天兵天將落花流水。

可現在，壁畫被水汽浸得模糊不清，他的臉成了一團黑影，金箍棒像是根黑棍子，連旁邊的天兵都只剩下個輪廓，像群歪歪扭扭的樹樁。

孫悟空走到壁畫前，伸出手，指尖劃過自己的影子。

石頭冰涼，沒有半點靈氣，那些曾經能隨著他心意發光的鑿痕，現在連點溫度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每次喝醉了酒，他就會對著這壁畫哈哈大笑，說要讓三界都知道他齊天大圣的威名，可現在看著這模糊的影子，只覺得眼睛發澀。

“洞里的桃酒呢？”

他轉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以前一樣洪亮。

老猴的頭垂得更低了：“沒了，大王。

去年的桃子長得小，釀出來的酒又酸又澀，小的們……沒敢給您留。”

孫悟空“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知道老猴沒說謊，剛才進來時，他瞥了眼洞側的桃林，往年能長到丈許高的桃樹，現在矮得像叢灌木，枝頭掛著的桃子只有核桃大小，青黃不接，連葉子都卷著邊，一看就沒什么滋味。

他走到自己的寶座前——那是塊整塊的白玉雕琢而成，當年他從龍王那里搶來的，玉質溫潤，能自動散發熱量，冬天坐上去都不覺得冷。

可現在，玉面上布滿了裂紋，像塊凍碎的冰，摸上去涼得刺骨，裂紋里還卡著些泥土，是上次暴雨時從洞頂漏下來的。

他坐了下去，寶座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像是要散架。

他沒敢動，就那么僵坐著，看著洞里的小猴們。

它們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在搶一塊干硬的桃核，還有的趴在石桌上睡覺，睡姿歪歪扭扭，連尾巴都懶得翹起來。

沒有誰像以前那樣圍著他要法術，也沒有誰吵著要聽他講取經的故事，它們只是一群普通的猴子，眼神里沒有靈氣，只有最原始的懵懂。

“大王，靈山那邊……還好嗎？”

老猴猶豫了半天，終于還是問了。

它是看著孫悟空長大的，從石猴出世到拜師學藝，從大鬧天宮到西天取經，它都記在心里。

它知道大王這次去靈山，是想求**想想辦法，可看大王這臉色，怕是沒什么結果。

孫悟空沉默了半晌，從耳朵里摸出金箍棒，放在手里把玩。

棒身的銹跡蹭在毛茸茸的手上，留下幾道灰黑色的印子。

他試著念了聲咒語，想讓棒子變大些，可棒身只是微微顫了顫，連半寸都沒長，反而抖落了幾片銹屑，像掉了層皮。

“不好。”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舍利子滅了三顆，雷音寺的鐘都敲不響了。”

老猴的眼睛暗了下去，長長的嘆了口氣：“也是……咱們這花果山，不也這樣嗎？

以前瀑布底下的潭里，能撈出夜明珠，現在連條像樣的魚都沒有；以前桃樹一年結三茬果，現在三年結不了一茬；以前小的們隨便練練就能化人形，現在……”它指了指那群打鬧的小猴，“連爬樹都費勁。”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把金箍棒放在膝蓋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些銹跡。

他想起剛得到這根棒子時，它通體金光，能大能小，能剛能柔，在東海龍宮時，它認他為主，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海底；大鬧天宮時，它陪著他打遍凌霄殿，打得天兵天將聞風喪膽；取經路上，它掃過白骨精，打過紅孩兒，護著唐僧走過十萬八千里……可現在，它就像根生了銹的鐵棍，連他的體溫都暖不熱。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虎皮裙，手指拂過那片發灰的云紋。

當年唐僧把裙子遞給他時，還念叨著“出家人當有威儀，雖不必穿僧袍，也該整齊些”，那時他嫌啰嗦，卻還是天天穿著，連打架時都小心翼翼，怕扯壞了。

可現在，這裙子磨破了，褪色了，像唐僧的骨殖一樣，成了取經路上僅存的念想，只是這念想，也在跟著靈氣一起，慢慢消散。

“大王，您別愁。”

老猴見他臉色難看，急忙說，“小的們昨天在山后發現了片野栗子林，長得還行，等熟了給您煮著吃；還有，前幾天暴雨沖下來塊大石頭，看著挺硬，小的們想把它鑿成石凳，給您坐……”孫悟空抬頭看了看老猴，它的眼角堆著皺紋，眼珠渾濁，己經看不清瞳孔的顏色了。

這只老猴跟著他幾百年，當年也曾是能說人言、能耍刀槍的角色，現在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記性也差得厲害，昨天說過的事，今天就能忘。

“不用了。”

他搖了搖頭，“石頭硬，別鑿傷了爪子。”

他站起身，寶座又發出一聲“咔嚓”聲，這次裂紋似乎更大了些，他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石屑掉在地上。

他沒管這些，提著金箍棒走出洞口，老猴和幾只小猴跟在后面，亦步亦趨。

洞外的霧散了些，陽光透過云層照下來，在青石坪上投下幾塊光斑。

孫悟空抬頭望了望花果山的主峰，那里曾是他操練猴兵的地方，當年十萬小猴排著隊，喊著號子，聲震云霄，可現在，峰頂被茂密的雜樹覆蓋，連條路都沒了，只有幾只普通的山雀在枝頭跳躍，見了他也不害怕，只是歪著頭看。

“俺老孫當年，就是從那塊石頭里蹦出來的。”

他忽然開口，指著主峰半山腰的一塊巨石。

那石頭比當年小了一圈，表面風化得厲害，裂開了好幾道縫，像個飽經風霜的老人。

“是呢，大王。”

老猴趕緊附和，“小的們還經常去給石頭磕頭呢，就是……它再也沒蹦出過大王這樣的神猴。”

孫悟空笑了笑，笑聲里帶著點澀味。

他舉起金箍棒，對著那塊巨石虛劈了一下。

當年他一棒下去，能把山頭削平，可現在，連空氣都沒帶動一下，棒身上的銹跡反而被風一吹，又掉了些。

“老伙計，你也老了啊。”

他低頭看著金箍棒，像是在對它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棒身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道深深的銹痕，像道丑陋的傷疤。

這時，幾只小猴捧著些野果跑了過來，放在他面前的石板上。

有青的桃，紅的山楂，還有幾個皺巴巴的栗子。

最大的那個桃子上，還帶著個蟲眼。

“大王，吃……吃果。”

一只小猴仰著頭，說話結結巴巴，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孫悟空拿起那個帶蟲眼的桃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又酸又澀，果肉硬得像塊木頭，還帶著點苦味。

他記得以前的仙桃，一口下去能甜到心里，汁水順著嘴角流，吃完了渾身都有勁，可現在這果子，還不如凡間的野棗好吃。

他慢慢嚼著，沒吐出來。

小猴們見他吃了，都高興地“吱吱”叫起來，圍著他轉圈，有幾只還敢伸手去摸他的虎皮裙，雖然動作還是怯生生的。

指尖劃過那磨破的洞眼時，孫悟空忽然想起唐僧當年縫補裙子的模樣——油燈下，師父戴著老花鏡，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格外認真，嘴里還念著“萬物有靈，衣物也需愛惜”。

“好吃嗎，大王？”

老猴問。

“嗯，好吃。”

孫悟空點了點頭，把剩下的桃核扔給旁邊的小猴，“比靈山的供果好吃。”

老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嘴：“那是，咱們花果山的果子，再差也比外面的強。”

孫悟空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青石坪上，看著瀑布的細流，看著遠處的雜樹，看著圍著他打鬧的小猴。

金箍棒斜靠在他的腿邊，銹跡斑斑的棒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身上的虎皮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那片發灰的云紋，像一頁被翻舊的書，記著些快要模糊的往事。

他知道，靈山的舍利子還會繼續黯淡，天庭的仙力還會繼續衰退，他的金箍棒，他的虎皮裙，也許再過幾十年，就真的成了凡鐵舊布。

可他現在不想去想這些，他只想坐在這水簾洞前，看著這些傻乎乎的小猴，吃著又酸又澀的野果，聽著那淅淅瀝瀝的瀑聲——至少在這里，還有人叫他一聲“大王”，還有些念想，沒被靈氣一起帶走。

夕陽西下時，霧又濃了起來，把花果山罩在一片朦朧里。

孫悟空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扛起金箍棒，往洞里走去。

老猴和小猴們跟在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又很快被霧氣吞沒。

石桌塌了的角還沒修，石凳上的青苔還在生長，洞壁的壁畫依舊模糊，可當孫悟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時，那“吱呀”作響的石門，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推了推，似乎想把這最后的暖意，多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