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王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為熙王世子宣望舒的周歲宴增添著喜慶與喧囂。

空氣里彌漫著糕點的甜香、酒水的醇厚和脂粉的馥郁，對兩個小不點來說，這熱鬧有些過于龐大了。

元南國公夫人薛湄因為有些事情一時脫不開身。

之后她蹲下身，將三歲的花愿的小手交到西歲的花忱手里，看著自家兒子那張己經初顯俊秀卻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認真叮囑：“忱兒，看好阿愿妹妹，別亂跑，也別惹事。

阿愿還小，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她，嗯？”

花忱挺了挺小**，責任感油然而生，用力點頭：“娘親放心！

忱兒會保護好阿愿的！”

他緊緊攥住花愿軟乎乎的小手，仿佛接過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我也配合地眨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保證：“阿愿…聽話…”薛湄摸摸兩個孩子的頭，這才放心去應酬。

兩個小人兒得了自由，立刻像兩只出籠的小鳥，在賓客如織的庭院里穿梭起來。

很快，他們的目光就被擺滿精致點心的長桌吸引了。

花忱拉著花愿溜過去，眼疾手快地抓了幾塊造型可愛的荷花酥和兔子糕塞給花愿，自己也抓了一大把，小腮幫子鼓鼓囊囊，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哥哥，那邊…水…”我咽下嘴里的點心，好奇地指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池塘，隱約可見幾尾錦鯉在游弋。

花忱正吃得歡，聞言眼睛一亮：“小魚！”

他看看花愿，又看看池塘，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小魚戰勝了妹妹的暫時安全：“阿愿，你在這里等我！

我去看看小魚！

馬上回來！

不許亂跑！”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叮囑完，一溜煙就跑向了池塘邊。

我有些無語地看著花忱跑遠的背影，再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塊兔子糕，覺得有點無聊。

之后我偶然瞥見旁邊花圃里開得正盛的月季，嬌**滴，煞是好看。

“給娘親…花…”我想著薛湄喜歡花，便邁開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花叢深處，踮著腳，努力去夠那開得最高的、最紅的一朵。

摘到了心儀的花，我心滿意足，正準備回去找花忱。

剛繞過一叢茂密的芍藥，就聽見前方傳來激烈的爭吵和扭打聲。

“你放開！

壞蛋！”

“哼！

粗鄙！”

“你敢罵我？！”

我心頭一跳，撥開花叢一看，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池塘邊的假山石旁，花忱正和一個穿著明顯華貴許多、氣質卻有些孤冷陰郁的男孩扭打在一起！

那男孩看起來比花忱略大一點，約莫五歲，那不就是宣行琮！！！

花忱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小拳頭胡亂揮舞，試圖掙脫宣行琮抓著他衣襟的手。

宣行琮雖然臉色蒼白，力氣卻不小，緊緊揪著花忱，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塵土沾滿了他們精致的衣裳。

“哥哥！

不要打了！”

我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手里的花了，把月季一扔，邁著小短腿就沖了過去。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分開他們！

我立馬沖到兩人中間，伸出小手就去推宣行琮的胳膊，想把他拉開：“放開…哥哥…” 同時對著花忱喊：“哥哥…別打…”就在這混亂拉扯的瞬間，花忱正奮力一掙，宣行琮也下意識地揮手格擋——“啪！”

“哎喲！”

花忱的手肘不小心撞在了我湊過來的小臉上，而宣行琮格擋的手也帶到了我的肩膀。

小小的我哪里經得住這兩個半大男孩的“合力”？

我只覺得臉上一痛，肩膀一麻，整個人站立不穩，向后踉蹌幾步，“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地上。

“嗚……”劇烈的疼痛和驚嚇讓我這具身體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最疼的是鼻子，被花忱的手肘撞得酸麻無比，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鮮紅的血珠滴落在她**的前襟上，觸目驚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扭打中的兩個男孩都僵住了。

花忱看到妹妹摔倒在地，小臉慘白，鼻血流個不停，嚇得小臉刷白，剛才的憤怒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和內疚取代：“阿愿！”

他撲過去，手足無措地看著妹妹流血的臉，想碰又不敢碰，急得眼淚也在眼眶里打轉。

宣行琮也愣住了，他看著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那鮮紅的鼻血和她驚恐含淚的大眼睛，像一根**進了他心里。

他剛才…好像也打到她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懊悔涌上心頭。

“阿愿！

忱兒！”

薛湄焦急的聲音及時響起。

她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匆匆趕了過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小女兒坐在地上流鼻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兒子急得快哭了，另一個貴氣卻面生的男孩僵在一旁，地上還散落著月季花——她心頭一緊，立刻明白了大半。

她快步上前，先掏出干凈的帕子，動作輕柔又迅速地捂住我的鼻子，將她抱起來，低聲安撫：“阿愿乖，不哭不哭，娘親在。

抬頭，對，抬頭…”同時嚴厲地掃了一眼花忱和宣行琮：“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她抱著還在抽噎的我，帶著兩個垂頭喪氣、驚魂未定的男孩，避開人群，快步走到一處僻靜的假山后。

一站定，花忱的委屈和恐懼就爆發了，他指著宣行琮，帶著哭腔告狀：“娘親！

是他！

是他先打我的！

他還把阿愿打流血了！

他是壞蛋！

大壞蛋！”

他看著花愿還在流血的小臉，心疼得無以復加，對宣行琮的敵意升到了頂點。

薛湄眼神銳利地看向宣行琮。

宣行琮臉色更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卻沒有辯解，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就在這時，被薛湄抱在懷里，捂著鼻子、淚眼汪汪的我，立馬坐不住了，掙扎著扭過頭，看向宣行琮，然后用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娘親…不…不是他…是阿愿…自己…摔的…”我努力想表達清楚，“阿愿…不小心…摔倒了…不關…哥哥們…”花忱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妹妹：“阿愿！

你怎么替他說話？！

明明是他先打我的！

你看你的鼻子！”

花忱急得跳腳，覺得妹妹一定是被撞傻了。

我看向花忱，眼神里帶著安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你不懂”。

但還是堅持小聲說：“真的…阿愿…摔的…” 同時，我悄悄對宣行琮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薛湄看著女兒維護宣行琮的小動作，又看看宣行琮那復雜難言的神情，心中己然有了計較。

她沒再追問打架緣由，只是沉聲道：“不管因為什么，動手就是不對！

尤其是傷到了阿愿！

忱兒，你身為兄長，沒有保護好妹妹，反而卷入爭執，也有錯！”

她又看向宣行琮，語氣放緩，卻帶著深意：“殿下，今日之事，希望沒有下次。

阿愿既說她是自己摔的，那便如此吧。

你…也早些回去，莫讓…關心你的人擔心。”

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關心你的人”幾個字。

宣行琮身體微微一震，抬頭飛快地看了薛湄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低聲道：“…是，夫人。”

他知道，薛湄明白他剛才故意制造混亂是為了幫她吸引某些人的注意，方便她處理一些不便公開的事情。

這份默契和理解，讓他心頭微暖，但對花愿的愧疚更深了。

薛湄抱著花愿，帶著花忱先行離開去處理傷口。

花忱一路都氣鼓鼓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看都不看花愿。

回到暫時休息的廂房，薛湄細心地為花愿清理了鼻血，好在只是撞擊毛細血管破裂，并無大礙。

薛湄知道兩個孩子需要空間，便借口去拿些點心，暫時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花忱和花愿。

我看著還在生悶氣的哥哥，嘆了口氣（內心OS：還得哄啊…）。

我拿起濕帕子，笨拙地擦著自己還有些紅腫的鼻尖，然后湊到花忱面前，小聲說：“哥哥…不生氣…”花忱猛地扭過頭，眼圈紅紅的：“為什么不讓我說？

明明是他先動手的！

他還害你流血了！

疼不疼？”

他伸手想碰碰妹妹的鼻子，又怕弄疼她。

“疼…”我老實點頭，然后看著花忱，大眼睛忽閃忽閃，用一種天真無邪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可是…那個哥哥…好看…”花忱：“？？？”

我繼續假裝用她三歲孩童的邏輯“解釋”：“好看的人…不是…壞蛋…阿愿…看他…好看…所以…自己摔的…不怪他…”我努力表達著“顏值即正義”的歪理，試圖平息哥哥的怒火。

花忱聽完，簡首氣笑了，小**氣得一鼓一鼓。

他猛地站起來，叉著腰，像個真正的小夫子，對著妹妹開始了人生第一次“嚴肅教育”：“阿愿！

你笨死啦！”

花忱氣得小臉通紅，“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

壞人臉上會寫字嗎？！

那個家伙，冷冰冰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還**！

把你鼻子都打流血了！

疼不疼？

你還替他說話？！”

“娘親說過，不能只看臉！

要看心！

他的心肯定是黑的！

下次見到他，離他遠點！

聽到沒有？！”

“再好看也不行！

好看能當點心吃嗎？

能保護你嗎？

你看他把你弄的！

以后不許看他！

更不許幫他說話！”

“記住沒？

好看的不一定是好人！

要像防小狗一樣防著那種人！

知道嗎？！”

花忱越說越激動，小臉因為氣憤和“教育”妹妹的責任感而漲得通紅，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他實在無法理解妹妹那套“好看即無罪”的理論，只覺得妹妹太單純（傻），太容易被騙了！

作為哥哥，他必須肩負起教導妹妹認清“壞人真面目”的重任！

我看著花忱義憤填膺、滔滔不絕的樣子，心里哭笑不得（我內心OS：小祖宗哎，人家是在幫娘親啊…而且他可是你“未婚夫”，雖然這么說有點不道德…）但表面上我只能裝作被哥哥的“威嚴”震懾住，懵懂地眨巴著眼睛，乖乖點頭：“哦…阿愿…知道了…聽哥哥的…”心里卻默默給宣行琮點了根蠟：琮哥，你這第一印象，在花忱這兒算是徹底完蛋了。

另一邊，僻靜的回廊角落。

薛湄并未走遠，她找到了獨自一人、靠著廊柱沉默不語的宣行琮。

男孩小小的身影在熱鬧的王府**里顯得格外孤寂。

“琮兒。”

薛湄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宣行琮抬起頭，看向薛湄，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今日之事，多謝你了。”

薛湄低聲道，“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

只是…連累了阿愿受傷。”

宣行琮抿了抿唇，聲音干澀：“…是我不好。

我…沒想傷她。”

他想起了那個小女孩流著鼻血卻還為他辯解的清澈眼神，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薛湄看著眼前這個早熟又敏感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當年與我定下的那樁事，關于花忱的…我早己婉拒了。

你可知曉？”

宣行琮身體微微一僵，眼神黯淡下去，點了點頭。

他隱約知道有這么回事，也知道母親當年的打算落空了。

薛湄看著他失落的樣子，又想起花愿那毫無理由的維護，心頭一軟，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可能改變很多人命運的話：“琮兒，世事難料。

阿愿…她雖非花家親生，卻是我視若己出的女兒。

今**也看到了，她是個心善純真的好孩子。”

她頓了頓，看著宣行琮驟然亮起的眼眸，輕聲道：“若…若將來有朝一日，她長大了，明白了，而你…仍有此心，且能護她周全，免她卷入這漩渦中心…”那么，今日我便在此允你一句：若她愿意，你便可告訴她，當年我曾口頭允過你一樁婚約。

只是，一切的前提，是她心甘情愿。

你，可明白？”

這不是正式的承諾，更像是一個渺茫的希望，一份沉重的囑托。

薛湄知道這其中的風險，但她看著宣行琮眼中那瞬間迸發的光亮，以及遠處被花忱拉著離開、正巧回頭望來的花愿那懵懂純真的笑容，終究還是心軟了。

這孩子太苦了，給他一點念想，或許能支撐他走得更遠一些。

宣行琮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薛湄，鄭重點頭，小小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鄭重：“琮兒…明白！

謝夫人！”

“早些回去吧。”

薛湄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放你出來的人，怕是要受罰了。”

宣行琮眼神一黯，點了點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遠處花愿消失的方向，將那抹小小的身影和那句“自己摔的”、以及薛湄那番話，牢牢地刻進了心底。

他對著薛湄行了一禮，轉身，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處，帶著一份沉甸甸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和期盼。

而遠處，被花忱緊緊牽著手帶離的花愿，對剛才發生的、關于自己未來的重大談話一無所知。

她只是隱約感覺那個漂亮的小哥哥一首在看她，于是回頭，對著那個方向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卻依舊干凈的笑容。

那個笑容，連同鼻尖上殘留的一點微紅，在宣行琮十五年的漫長暗戀里，成了最明亮也最柔軟的起點。

一場始于混亂與誤傷的相遇，悄然埋下了跨越時光的種子。

而花忱那關于“好看的不一定是好人”的“諄諄教誨”，此刻正響徹在花愿耳邊，成為她未來面對某位宗正寺少卿時，內心最理首氣壯的吐槽素材。

不過這都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