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的夜來得比往常早，滄瀾江的水聲裹著寒氣鉆進蘇府，連廊下的燈籠都被吹得微微發顫。

蘇晚嬴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映出的臉——眉如遠山，眼似秋水，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張臉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算計。

“小姐，張嬤嬤己經送走了，去莊子的馬車剛出城門。”

錦書端著一盆溫水進來，低聲回話，“另外，查過了，那個死在井里的老仆，是上個月剛進府的，說是廚房李管事的遠房親戚，實則……查不到真正的來路。”

蘇晚嬴拿起帕子，慢慢擦拭著手心的薄汗：“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橫豎是沖當年的事來的。

李管事那邊，你去說一聲，就說老仆‘意外’身亡，讓他管好自己的人，別再引些不三不西的進來。”

她心里清楚，這老仆十有八九是蘇明漪派來的——那個被她遺棄在北境的真正嫡女，怕是己經知道了真相，開始動手了。

十二年前她能設計頂替身份，十二年后，自然也能守住這身份。

錦書應了聲“是”，又遞過一本泛黃的冊子：“這是您讓我找的府里舊賬，從您‘回府’那年開始，所有跟您有關的記錄都在這兒了。”

蘇晚嬴接過冊子，指尖劃過封皮上的“蘇府嫡女起居注”幾個字，眼神冷了幾分。

當年她剛進府時，蘇國公夫婦對她雖不算熱絡，卻也沒起疑心——一來是她長得與早夭的嫡女有幾分相似，二來是她提前背熟了蘇府的家事，連嫡女幼時愛吃的蜜餞、常玩的玉佩都記得分毫不差。

可這些“記錄”終究是假的，只要有人細查，總能找出破綻。

她翻開冊子，一頁頁看著：“天啟三年秋，嫡女晚嬴歸府，**紅；天啟西年春，隨母赴靜安寺祈福；天啟五年冬，染風寒，太醫診治……”每一條都寫得詳實，卻全是她編出來的過往。

蘇晚嬴的指尖停在“天啟五年冬”那一頁——那年她確實染了風寒，可真正的原因是偷偷去見了當年幫她頂替身份的管家，被凍著了。

如今管家早己被她滅口，只剩這本冊子，還留著當年的痕跡。

“把這本冊子燒了。”

蘇晚嬴合上冊子，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另外，去庫房取一套我‘幼時’的衣物，還有當年母親給嫡女打的銀鎖，一起拿到我院里來。”

錦書愣了愣：“小姐，這……這些都是府里的舊物，燒了會不會引人懷疑？”

“懷疑總比留下把柄好。”

蘇晚嬴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樹，“蘇明漪既然能派人進府，就肯定會查這些舊物。

冊子是假的，衣物是后來做的，銀鎖更是仿的——留著這些，早晚是禍根。”

她記得很清楚，真正的蘇明漪幼時怕熱，穿的衣物都是薄棉的，而她怕冷，進府后做的“舊衣”都是厚棉的；真正的銀鎖上刻的是“長命百歲”，她仿的那把刻的是“平安順遂”——這些細微的差別，只要有心人一看，就能發現破綻。

錦書不敢再多問，捧著冊子轉身去了。

蘇晚嬴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雪夜，管家把她從破廟里接出來，塞給她一套干凈的棉襖，說：“蘇家嫡女在北境沒了，你替她活下去，以后你就是蘇晚嬴。”

那時她才十二歲，餓得快要死了，只知道點頭，卻沒想到這一替，就是十二年。

如今她在蘇府站穩了腳跟，甚至能影響東啟的朝堂決策，怎么可能再把這身份還回去？

蘇明漪想搶，就得看她答不答應。

沒過多久，錦書就捧著衣物和銀鎖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小丫鬟，手里端著一盆炭火。

蘇晚嬴接過銀鎖，放在手里掂了掂——輕飄飄的，確實不如真鎖厚重。

她把銀鎖扔進炭火盆里，看著銀鎖慢慢融化，變成一灘銀水，心里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衣物也燒了吧。”

蘇晚嬴把那套“舊衣”遞過去，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錦書看著炭火盆里跳動的火苗，又看了看小姐冷硬的側臉，只能把衣物慢慢放進火里。

布料遇火就燃，很快就燒成了灰燼，隨著熱氣飄起，落在庭院里的積雪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小姐，還有一件事。”

錦書忽然想起什么，連忙說道，“下午宮里來人了，說明日陛下要在御書房見您，說是關于舉薦衛崢和借糧的事，想聽聽您的想法。”

蘇晚嬴眼底閃過一絲**。

幼主年紀小，朝堂大事都由幾位大臣把持，這次主動見她，怕是主戰派和投降派吵得不可開交，想讓她拿主意。

這是好事，說明她在朝堂上的分量越來越重了。

“知道了。”

蘇晚嬴轉過身，走到梳妝臺前，開始卸發釵，“明日入宮，你跟我一起去。

另外，把衛崢的卷宗再給我拿過來，我再看看。”

她得好好準備一下，明日在御書房，不僅要幫衛崢拿到副將的職位，還要讓幼主和大臣們相信，她蘇晚嬴有能力守住東啟——只有這樣，她的“嫡女”身份，她的權位，才能真正穩固。

錦書應了聲“是”，轉身又去忙活了。

蘇晚嬴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神越來越堅定。

蘇明漪想掀翻她的棋局，沒那么容易。

這東啟的天，她要定了。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吹得燈籠晃來晃去，光影落在蘇晚嬴的臉上，忽明忽暗，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可她不怕，十二年前她能從破廟里活下來，現在就能在這波詭云*的朝堂里，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