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大花被與自我介紹，燒得林知序有些不知所措。“來來來，你看看你床墊夠不夠厚，不夠我這兒還有一床！”周歡已經(jīng)自來熟地爬上林知序的床鋪，用力按了按學(xué)校發(fā)的棕墊，“哎呀這有點硬啊，我跟你說，我媽給我?guī)Я藗z棉褥子，分你一床！不用……”林知序剛開口，就被周歡打斷。“別客氣！咱都是一個屋的，客氣啥！”周歡從床上跳下來，動作敏捷得不像個一米六五的東**娘，“對了你吃飯沒？一會兒咱們?nèi)ナ程茫课抑形缇偷搅耍呀?jīng)踩過點了，紫荊園二樓那個麻辣香鍋巨香！”，還沒來得及回答——“哎呀媽！知道了知道了！我鋪好了！真的不用來了！”，她接起來，瞬間切換成東北話，嗓門又提高了八度。林知序這才有機會喘口氣，開始整理自已的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衣柜。不多，夏天的三四套，秋天的兩件外套，一件冬天的羽絨服——是去年母親硬拉著她去縣城買的，說上了大學(xué)不能太寒酸。林知序知道那件羽絨服花了母親半個月工資，所以穿得格外小心。

“哎呀不跟你說了，我室友來了，我們一會兒去吃飯！嗯呢嗯呢，掛了！”

周歡掛斷電話，一**坐回椅子上，開始刷手機。刷了兩秒，又抬起頭來。

“對了知序，你加咱們系群了嗎？”

“還沒。”

“那我拉你！你掃我！”周歡已經(jīng)把二維碼遞過來了，“還有咱們宿舍群，我剛建了，就咱四個人，姜蟬已經(jīng)進了，蘇念還沒通過。”

林知序掃碼，進了群。群名叫“401四美”，頭像是一個粉紅色的**貓。

她盯著那個群名看了兩秒，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歡已經(jīng)又開始了：“你說蘇念咋還不來呢？她好像也是今天到吧？從哪兒來的來著……”

“蘇州。”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林知序和周歡同時轉(zhuǎn)頭。

是姜蟬。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摘了耳機，正看著她們。那雙眼睛很黑，沒什么表情，但也沒有敵意。

“她昨天晚上在群里說的，蘇州，坐**過來，下午五點能到。”姜蟬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淡淡的，不帶什么情緒。

周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哦對對對，我忘了！姜蟬你也太細(xì)心了吧，我還以為你一直在敲代碼啥也不看呢。”

姜蟬沒接話，又把耳機戴上了。

周歡湊到林知序耳邊，壓低聲音：“酷吧？我剛來的時候她就這樣，一下午沒跟我說過話。”

林知序看向姜蟬的電腦屏幕。代碼還在滾動，比剛才看到的又長了一些。她認(rèn)出了其中幾行——是一個簡單的爬蟲程序，用來抓取網(wǎng)頁數(shù)據(jù)的。

“你學(xué)過編程？”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姜蟬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林知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是意外，或者說，是重新打量。

“認(rèn)識？”

“暑假自學(xué)的，Python，一點點。”

姜蟬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又把頭轉(zhuǎn)回去了。

沒說“厲害”，沒說“挺好”，只是點了點頭。

但林知序忽然覺得，這個點頭，比那些客套話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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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蘇州來的女孩

五點十分，宿舍門被敲響了。

周歡蹦起來去開門，林知序也站起來，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很瘦，皮膚很白，眼睛有點紅，像是剛哭過。她身后跟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提著大包小包，女人正拿著紙巾給女孩擦眼角。

“哎呀你們來啦！”周歡熱情地打招呼，“是蘇念吧？快進來快進來！”

蘇念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走進來。**媽跟在后面，一進門就開始打量宿舍環(huán)境，眼神里帶著藏不住的擔(dān)憂。

“這床會不會太硬啊？念念在家睡慣了乳膠床墊……”**媽已經(jīng)開始摸床墊了。

“媽，沒事的。”蘇念小聲說。

“怎么會沒事？你腰本來就不好。”**媽轉(zhuǎn)身看向周歡和林知序，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你們都是念念的室友吧？哎呀真好啊，以后麻煩你們多照顧照顧念念，她從小沒離開過家，有什么不懂的你們多擔(dān)待……”

“媽！”蘇念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林知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忽然想起今天凌晨，母親站在進站口的樣子。母親也想說這些話吧，想拜托別人照顧她，想問問床墊會不會太硬，想問一千個一萬個問題。

可是母親沒有。因為母親知道，她不會聽。

“阿姨您放心！”周歡已經(jīng)拍著**保證了，“我們肯定互相照顧！我東北人，性格直，有啥事兒您說話！”

蘇念媽媽被逗笑了，拉著周歡的手說了一連串的“謝謝”。然后又轉(zhuǎn)向林知序——

“同學(xué)你也多費心啊，你們都是好孩子……”

林知序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她不是周歡，不會說那些讓人安心的話。她只能點點頭，說了兩個字：“會的。”

聲音很輕，但很認(rèn)真。

蘇念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孩子。”

蘇念爸爸已經(jīng)把行李都搬進來了，兩個大箱子，外加三個手提袋。他開始往外掏東西——真空包裝的蘇州點心、一小罐碧螺春、一盒精致的絲巾。

“都是家鄉(xiāng)特產(chǎn)，你們別客氣，拿著吃，拿著用。”

周歡連連擺手，姜蟬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林知序也不知道該不該接。

最后還是蘇念小聲說：“爸，你別這樣……”

“好好好，不這樣不這樣。”蘇念爸爸笑著把東西放在桌上，“那你們聊，我們先去辦點事，晚點再來。”

“不用來了！”蘇念忽然說，聲音大了些，“我自已能行。”

**媽又要說什么，被她爸爸拉住了。兩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后**媽說：“那你晚上給我們打電話啊，一定打啊。”

“知道了。”

門關(guān)上的瞬間，蘇念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背對著大家，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拼命忍著，不發(fā)出聲音。

周歡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沒事兒，我剛來的時候也哭，我媽走的時候我在廁所哭了半小時。”

蘇念破涕為笑，轉(zhuǎn)過身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謝、謝謝你們……”

林知序站在旁邊，遞過去一張紙巾。

蘇念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姜蟬從電腦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但林知序注意到，她把耳機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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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次晚餐

六點半，四個人終于一起出了門。

周歡一路介紹著校園：“這是圖書館，這是教學(xué)樓，這是食堂，那邊是操場，我下午都轉(zhuǎn)了一圈，熟得很！”

蘇念走在她旁邊，已經(jīng)不哭了，但眼睛還有點腫。她時不時小聲問幾句，周歡就大聲回答。

姜蟬走在最后面，戴著耳機，面無表情，但也沒掉隊。

林知序走在中間，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紫荊園二樓，麻辣香鍋窗口前排著長隊。周歡熟門熟路地拿起夾子和盆，開始往里面夾菜：“你們吃啥？我請客！就當(dāng)是歡迎宴！”

“不用不用，我自已來。”蘇念連忙擺手。

“哎呀客氣啥，都是室友！”周歡不由分說，往盆里夾了一堆，“林知序你吃辣不？姜蟬你吃啥？別戴耳機了快來選菜！”姜蟬把耳機摘下來，看了一眼盆里的菜，說了一句：“我不吃香菜。”

“行行行，不放香菜！”周歡沖窗口喊，“老板，不放香菜啊！”

四個人端著滿滿一盆麻辣香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夕陽正在落下去，把食堂染成暖橙色。

“來，干杯！”周歡舉起可樂，“慶祝咱們401正式集結(jié)！”

蘇念舉起杯子，小聲說：“謝謝你們。”

姜蟬舉了舉，沒說話。

林知序也舉起來，碰了一下。

“咱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歡一口干了半杯可樂，“我跟你們說，我爸媽說了，大學(xué)室友就是一輩子的朋友，讓我一定要好好處！”

蘇念點點頭：“我媽媽也這么說。”

姜蟬沒說話。

林知序也沒說話。

但她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熱情的周歡，柔軟的蘇念，清冷的姜蟬——心里某個一直繃著的弦，好像松開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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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談與沉默

晚上九點，四個人都洗漱完畢，各自躺在床上。

熄燈了，宿舍暗下來，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路燈的光。

“哎，你們都睡了嗎？”周歡的聲音從對面床鋪傳來。

“沒。”蘇念小聲說。

姜蟬沒出聲。

林知序也沒出聲。

“那咱們聊聊天唄！”周歡已經(jīng)開始說了，“你們都是哪兒人啊？我知道蘇念蘇州的，林知序呢？”

“云縣。”林知序說。

“云縣在哪兒？沒聽說過……”

“一個小縣城，說了你也不知道。”

“哦……姜蟬呢？姜蟬是北京的，對吧？”

姜蟬“嗯”了一聲。

“哇，北京土著！那以后去北京玩兒就靠你帶路了！”

姜蟬沒接話。

周歡也不在意，繼續(xù)說：“我跟你們說，我長這么大第一次離開東北，我媽哭了一晚上，我爸也紅眼圈，結(jié)果我興奮得一宿沒睡……”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家里的狗說到高中班主任，從高考分?jǐn)?shù)說到為什么報計算機。

蘇念偶爾接一兩句，聲音軟軟的。

姜蟬一直沒說話。

林知序也一直沒說話。

但她在聽。

聽著聽著，忽然聽見周歡問：“林知序，你怎么不說話？”

林知序愣了一下，沉默了兩秒，說：“在聽。”

“哎呀你別光聽啊，你也說說你自已！你家啥情況啊？**媽干啥的？”

黑暗里，林知序沉默了一會兒。

“我媽是老師。”她說。

“哇，那豈不是管你很嚴(yán)？”

“不嚴(yán)。”

“那**呢？”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安靜的湖里。

林知序沒有說話。

周歡等了幾秒，意識到不對，連忙說：“哎呀我就隨便問問，不說沒事兒——”

“去世了。”林知序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宿舍里忽然安靜下來。

蘇念輕輕吸了一口氣。

周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幾秒，姜蟬忽然開口了：“明天早上幾點起床？”

話題被生生轉(zhuǎn)開了。

周歡連忙接話：“對對對，明天幾點集合來著？八點半？那咱們得七點半起吧？”

“嗯。”姜蟬說。

“那我設(shè)鬧鐘，你們都別遲到啊！”

“好。”蘇念小聲說。

林知序躺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

她知道姜蟬是故意的——故意把話題轉(zhuǎn)開，不讓她陷入那種“哎呀好可憐”的氣氛里。

她不喜歡那種氣氛。

姜蟬好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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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未眠的光

凌晨一點，林知序還沒睡著。

不是失眠，是不習(xí)慣。陌生的床，陌生的氣息，陌生的聲音——對面周歡的輕微鼾聲，旁邊蘇念偶爾翻身的動靜，還有……

還有細(xì)微的鍵盤聲。

林知序側(cè)過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看見姜蟬的床鋪那邊有一小塊光亮。是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度調(diào)到最低，照出姜蟬模糊的側(cè)臉。

她還在敲代碼。

林知序看了幾秒，忽然輕聲問：“這么晚還寫代碼？”

姜蟬的動作頓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那一小塊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白天太吵。”她說，聲音很輕，“你也睡不著？”

林知序沉默兩秒。

“嗯。”

“那下來看？”

林知序愣了一下。

這是姜蟬對她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不是客套，不是禮貌，是--邀請。

她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姜蟬床邊。姜蟬把電腦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點位置。

屏幕上是一串串代碼，林知序認(rèn)出了其中大部分。是一個爬蟲程序，比她自學(xué)的那幾行復(fù)雜得多，正在抓取某個網(wǎng)站的數(shù)據(jù)，一行一行地往外吐。

林知序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里。”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一行。

“這個循環(huán)，可以優(yōu)化一下。你這樣寫會多跑一遍。”

姜蟬盯著那行代碼看了幾秒，然后——她嘴角動了動，很淡，但確實是動了。

“你看出來了？”

“嗯，暑假自學(xué)了一點。”

姜蟬沒說話，開始改代碼。改完，重新跑了一遍，速度快了三分之一。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林知序。在微弱的屏幕光里，那雙平時冷冷的眼睛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興趣，是意外，是同類相認(rèn)。

“你叫林知序？”她問。

“嗯。”

姜蟬點了點頭，又把頭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敲代碼。

沒說別的。

但林知序知道，這個點頭，比說一百句話都重。

她回到自已床上，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xì)細(xì)的線。

鍵盤聲還在繼續(xù)，輕輕的，像夜的脈搏。

林知序忽然想起今天在迎新點，學(xué)姐說“你好酷啊”。她想起食堂里扶住她的那只手。她想起周歡的熱情，蘇念的眼淚，姜蟬的那句“下來看”。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但此刻，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聽著那細(xì)微的鍵盤聲，她忽然覺得——也許，沒有那么糟。也許，可以試試看。

手機屏幕亮了。

是一條微信，來自周歡建的宿舍群。

周歡：“都睡了嗎？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咱們一起去吃火鍋！明天真的去吃火鍋吧！！！”

蘇念：“好啊”

姜蟬：“隨便。”

周歡：“@林知序 你呢你呢？”

林知序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可以。”

然后鎖屏，把手機放在枕邊。

窗外，路燈的光靜靜地照著。

鍵盤聲還在繼續(xù)。

夜，還很深。

明天，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