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大氣不敢出。年輕媳婦把孩子摟得更緊，孩子的臉埋在她懷里，只露出一只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這邊。中年漢子的算盤掉在地上，珠子滾了一地，也沒敢彎腰去撿。，嘩啦，嘩啦，不緊不慢地響著。，看著那個小小的“周”字，腦子里嗡嗡的。“你……你怎么知道這玉佩上有字？”我開口，聲音發(fā)澀，像是別人的嗓子在替我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還是那樣，深得看不見底。，顫聲問：“沈……沈公子，您怎么在這兒？那些河匪……”
“路過。”沈渡答得簡短，目光始終沒離開我。

路過？

從京城一路“路過”到運(yùn)河上？

我不信。

可我沒力氣追問。我現(xiàn)在滿腦子只有那塊玉佩，只有那個“周”字，只有他說的那句話——

“***死，也許沒那么簡單。”

“把玉佩還我。”

我伸出手，聲音發(fā)抖。

他看了我一會兒，把玉佩放回我手心。玉佩還帶著他的體溫，溫?zé)岬模言谡菩睦铮袷怯惺裁丛捯艺f。

“秦姑娘，”他在我對面坐下，聲音放低了，“**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我在場嗎？

我閉上眼睛，拼命回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七歲。冬天，也是冬天，比現(xiàn)在冷得多。我娘病了很久，咳了整整一個秋天，到冬天就起不來床了。父親請了大夫，大夫開了藥，可她的病一日比一日重。

我記得那天傍晚，阿蠻的娘——那時候她還是我娘身邊的丫鬟——帶我去看我娘。我娘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出奇。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說她對不起我，說讓我以后要聽話，說那塊玉佩要好好收著。

然后她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死了。

“我在。”我睜開眼睛，“她死之前，我在她床邊。”

“她跟你說了什么？”

“說了很多……”我想了想，“說讓我聽話，說玉佩要收好，說……”

我忽然頓住了。

說玉佩要收好。

我娘臨死前，特意說了玉佩要收好。

那時候我只當(dāng)她是舍不得娘家的遺物，可現(xiàn)在想來，她為什么要特意說這個？

“**生病的時候，是誰在照顧？”沈渡又問。

“我繼母……不，那時候她還不是繼母。”我皺著眉頭回憶，“是周家派來的一個嬤嬤，姓什么的忘了，只記得大家都叫她周嬤嬤。”

“周嬤嬤。”沈渡點(diǎn)了點(diǎn)頭，“后來呢？”

“后來……我娘死后沒多久，那個嬤嬤就走了。再后來，我爹就娶了周家的女兒。”

沈渡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心里發(fā)毛。

“你……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沉吟片刻，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jīng)發(fā)黃，邊角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寫著一個字——“秦”。

“這是……”

“打開看看。”

我接過信，手指發(fā)抖，費(fèi)了好大勁才把封口撕開。

里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同樣發(fā)黃發(fā)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可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那是我**字。

吾兒語棠親啟：

見字如面。

娘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自已活不久了。有些事，娘本想帶進(jìn)棺材里，可想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你。

娘不是病死的。

娘是被人下毒的。

下毒的人，是周家派來的那個嬤嬤。她每日在**藥里加一點(diǎn)東西，一點(diǎn)一點(diǎn)，積少成多。娘知道，可娘沒辦法。

你爹……你爹他也知道。

他們想要娘死，因?yàn)槟镏酪恍┎辉撝赖氖隆ｊP(guān)于周家，關(guān)于那塊玉佩，關(guān)于你外祖父真正的死因。

娘對不起你，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虎狼窩里。可娘沒辦法，娘斗不過他們。

棠兒，娘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著。能跑就跑，能走就走，別留在那個家里。那塊玉佩你收好，將來有一天，你拿著它去找一個人。

那個人姓沈，住在江南。你外祖父當(dāng)年救過他的命，他會幫你的。

娘沒有別的念想了，只盼你能活著，好好活著。

娘絕筆

信紙從我手里滑落，飄在地上。

我呆呆地坐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娘……

我娘是被人毒死的。

我爹知道。

繼母家的人下的手。

我爹知道。

這十個字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我心上。

“這封信……”我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你從哪兒得來的？”

“你外祖父留給我的。”沈渡彎腰撿起那封信，重新疊好，遞還給我，“他臨終前托人送到我手上的，讓我將來找機(jī)會交給你。”

我外祖父。

我外祖父是戶部侍郎，為官清廉，據(jù)說是因?yàn)榉e勞成疾，死在任上的。那年我還沒出生，所有的事都是后來聽說的。

“你……你認(rèn)識我外祖父？”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說，“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孩子，流落京城，差點(diǎn)**在街頭。是你外祖父收留了我，供我讀書，教我做人。后來他死了，我離開了京城，去了江南。”

二十年前。

那他現(xiàn)在……

我抬頭看他。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二十年前，他確實(shí)是個孩子。

“你外祖父死得蹊蹺。”他說，“他身體一向硬朗，忽然就病倒了，不到一個月就去了。當(dāng)時就有人說閑話，可沒人敢查。周家那時候已經(jīng)勢大，周延剛?cè)腴w，風(fēng)頭正盛。”

周家。

又是周家。

“那塊玉佩，”他看著我的手，“你外祖父當(dāng)年曾經(jīng)跟我提過。他說那是秦家祖?zhèn)鞯模趁姹緛響?yīng)該刻著一個‘秦’字。可你看現(xiàn)在，那個‘秦’字呢？”

我翻來覆去地看那塊玉佩。玉佩是雙面雕的，正面是龍鳳呈祥，背面原本應(yīng)該有個字。可此刻那背面的紋路里，只剩下一個細(xì)細(xì)的“周”字，原來的字被磨掉了，磨得很仔細(xì)，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他們把原來的字磨掉了，刻上了周家的印記。”沈渡說，“為什么？因?yàn)檫@塊玉佩上，有什么他們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我握緊玉佩，手心被硌得發(fā)疼。

“那個姓周的嬤嬤，”我咬著牙問，“她在哪兒？”

“死了。”沈渡說，“**死后第三年，她就死了。據(jù)說是病死的，可你信嗎？”

我不信。

我當(dāng)然不信。

周家做事，向來干凈利落，不會留活口。

“那我該找誰？”我抬頭看他，眼眶發(fā)燙，可我不許自已哭，“我娘死了，外祖父死了，那個嬤嬤也死了，我找誰去？”

沈渡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找你爹。”他說。

我愣住了。

“你爹是顧家的當(dāng)家人，當(dāng)年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周嬤嬤是他請來的，周家的女兒是他娶進(jìn)門的，***死，他是默許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不一定是兇手，但他一定是知情者。”

找我爹。

找那個十年來對我視若無睹的人。

找那個眼睜睜看著我娘被毒死、還娶了兇手家的人。

“我見他不到。”我低下頭，“他在城外莊子上，過年才回來。而且……”

而且就算見了，我能問什么？問他是不是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問他為什么不救我娘？

他能說實(shí)話嗎？

“那就等。”沈渡說，“等過了年，等他回來。這期間，你先跟我去江南。”

我抬頭看他。

“**信上說了，讓你拿著玉佩去找一個姓沈的人。那個人就是我。”他說，“我會護(hù)你周全，也會幫你查清當(dāng)年的事。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查到什么，都要活著。”

他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絲溫度。

“**臨死前唯一的念想，就是讓你活著。別讓她失望。”

船艙里靜了很久。

船外的水聲還在嘩啦嘩啦地響，船艙里的爐子燒得正旺，炭火偶爾爆出細(xì)碎的噼啪聲。

那對老夫妻已經(jīng)靠著睡著了。年輕媳婦也哄睡了孩子，正靠在艙壁上打盹。中年漢子撿起了算盤，一顆一顆地把散落的珠子裝回去，動作很輕，生怕發(fā)出聲音。

我看著沈渡，他也看著我。

“好。”我說。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說，起身走出船艙。

我透過窗子往外看，看見他站在船頭，負(fù)手而立，青衫被風(fēng)吹得微微揚(yáng)起。遠(yuǎn)處的河岸上，雪已經(jīng)停了，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玉佩。

那個刺眼的“周”字，此刻在艙內(nèi)的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我娘死的時候，這塊玉佩還掛在她脖子上。后來收殮的人把它取下來，交到我手里。那一年我七歲，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可我不記得我娘臨死前說過什么了。

那些話，是在她死之前說的，還是在她死之后，別人告訴我的？

我分不清了。

十年了，有些事，我以為自已記得很清楚，可仔細(xì)一想，全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只有這封信。

****，是我**字跡。

我認(rèn)得，不會錯。

我把信疊好，貼身收著，和那塊玉佩放在一起。玉佩涼絲絲的，信卻帶著體溫，一涼一熱，貼在心口上。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了。

周大嫂進(jìn)來添了炭，又給每人倒了碗熱湯。那對老夫妻醒了，喝過湯，繼續(xù)靠著打盹。年輕媳婦喂孩子吃了點(diǎn)東西，也睡了。中年漢子收起算盤，從包袱里摸出個饅頭，就著湯慢慢啃。

我沒喝湯，也沒吃東西。我不餓。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河水一點(diǎn)點(diǎn)變暗，變成墨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只有船頭的燈籠晃悠悠地亮著，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光里有細(xì)小的雪沫子飄下來——不知什么時候，又開始下雪了。

“秦姑娘。”

我轉(zhuǎn)頭，沈渡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了，站在我身邊。

“到了通州，我們換船走運(yùn)河。那邊的船大些，穩(wěn)當(dāng)，也安全。”

“那些河匪……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他說得很肯定，“周家不會再派人來了，至少暫時不會。”

“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原來也會笑。

“因?yàn)槲野涯菐讉€人放回去了。他們會告訴周家，你身邊有人護(hù)著。周家不知道我的底細(xì)，不敢輕舉妄動。”

“可他們要是查呢？”

“那就讓他們查。”他說，“查得越久，你越安全。”

我不說話了。

他也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船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落在河面上，瞬間就化了。落在船頭的燈籠上，積了薄薄一層，把燈光襯得更加昏黃。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知道這個人站在那里，忽然讓我覺得，這艘小船，這條黑漆漆的河，這個陌生而寒冷的夜晚，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船行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通州到了。

周大嫂把我們送上岸，眼圈紅紅的，拉著我的手不放。

“姑娘，路上小心。沈公子是個好人，你跟著他，錯不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謝過她，又謝過周大叔。他胳膊上裹著布，血已經(jīng)止住了，臉色也好了許多，只是看著沈渡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敬畏。

“沈公子，大恩不言謝，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吩咐。”

沈渡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多說什么，帶著我往碼頭里頭走。

通州碼頭比京城那個大多了，人也多得多。天剛蒙蒙亮，已經(jīng)是一片人聲鼎沸。大大小小的船只擠滿了河道，船夫的吆喝聲，腳夫的號子聲，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嗡嗡聲。

我跟著沈渡穿過人群，走到一艘大船前。

船有三層，漆得鮮亮，桅桿上掛著旗，旗上繡著一個“沈”字。

船頭站著一個老者，須發(fā)花白，精神矍鑠，一看見沈渡就迎了上來。

“公子，可算等到你了。”

“秦伯。”沈渡點(diǎn)點(diǎn)頭，側(cè)身讓出我，“這位是秦姑娘，我恩人的外孫女。往后她就住咱們船上，你安排一下。”

秦伯看向我，眼神里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慈祥。

“秦姑娘？”他喃喃念了一遍，忽然睜大了眼睛，“是……是秦大人的外孫女？”

我愣了愣，點(diǎn)了點(diǎn)頭。

秦伯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他喃喃著，忽然對著我深深一揖，“老奴見過姑娘。”

我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老人家，您這是做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秦伯抬起頭，抹了把眼睛，“老奴當(dāng)年是秦大人府上的管家。大人死后，府里散了，老奴無處可去，是公子收留了我。我……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秦家的后人……”

我愣住了。

秦大人府上的管家？

我外祖父府上的人？

“老人家，您……您認(rèn)識我娘嗎？”

秦伯點(diǎn)點(diǎn)頭，眼淚又下來了。

“大小姐……大小姐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她出嫁那天，老奴親自送的她。后來……后來聽說她去了，老奴哭了好幾天……”

我聽著他說，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是第一個，我遇到的，真正認(rèn)識我**人。

不是顧家的人，不是周家的人，是真正認(rèn)識她、記得她的人。

“秦伯，”我握住他的手，“您能跟我講講我**事嗎？小時候的事，什么都行。”

秦伯連連點(diǎn)頭，抹著淚說：“講，講，老奴慢慢講給姑娘聽。姑娘先上船，外頭冷，別凍著……”

他領(lǐng)著我上了船，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大小姐小時候多可愛，說大小姐最喜歡吃什么，說大小姐出嫁那天多好看，說大小姐……

我聽著，眼眶發(fā)燙。

原來我娘小時候是這樣的。

原來她喜歡桂花糕，不喜歡吃蔥，會繡花，會彈琴，怕打雷，下雨天就躲在外祖父懷里不肯出來。

原來她……

原來她也是被人疼著長大的。

我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通州碼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看著漫天飛舞的雪。

心口那塊玉佩，貼著我的皮膚，微微發(fā)燙。

我娘，我會查清楚的。

不管兇手是誰，不管要花多長時間，我都會查清楚的。

然后，讓他們付出代價。

船開了，駛向南方，駛向那個我從沒去過、卻將要成為我新家的地方。

身后，京城的方向，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模糊，最后徹底消失在雪里。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