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辭京
·渡口,我沒睡著。——客棧的被子雖然舊,卻厚實,足夠御寒。也不是因為怕——也許是累過了頭,也許是心已經麻木,我竟然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害怕。,看著屋頂的橫梁,聽了一夜的雪。,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頂慢吞吞地掃地。偶爾有積雪太厚,從屋檐上滑下去,“撲”的一聲悶響,驚得我心里一跳,然后又歸于沉寂。。。想她活著的時候,冬天總會在我的被子里塞一個湯婆子,灌滿熱水,用舊衣裳裹著,睡前塞進我被窩。那時候我覺得理所當然,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再也沒有人會給我塞湯婆子。。想她此刻在顧家那個小小的下人房里,是睡著了,還是在替我擔心。想她明天怎么解釋我的失蹤,會不會被繼母責罰。
想那個扶我的年輕人。
他為什么要扶我?
素不相識,我倒在樓梯上,他大可以當作沒看見,徑直下樓。可他扶了。
扶完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股霉味,混著陳年的灰,不好聞。可我沒力氣去計較。
天什么時候亮的,我不知道。
等我再睜開眼睛,窗紙已經泛白。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外頭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呼吸。
我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每一塊都在疼。膝蓋尤其疼,昨晚跪祠堂凍傷的地方,現在腫了起來,又紅又脹。
我咬牙下了床,用冷水洗了把臉,把阿蠻準備的衣裳拿出來換上。是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裙,洗得發白,針腳也粗,但勝在厚實。換上之后,我把原來的衣裳疊好,連同那個包袱一起,下樓。
掌柜還在柜臺后頭打瞌睡,聽見樓梯響,抬起頭來。
“姑娘,這么早?”
“掌柜的,跟您打聽個路。”
我問他通濟門碼頭怎么走。他說了,我謝過,出門。
雪后的街道,靜得不像京城。
天還沒大亮,鋪子都沒開門,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支了起來,熱氣騰騰的,在冷空氣里化成白霧。我買了兩個燒餅,一邊走一邊吃,干巴巴的,噎得人直伸脖子。
走到通濟門碼頭,太陽剛露頭。
說是碼頭,其實是一片雜亂無章的灘涂。大大小小的船只擠在一起,有運貨的漕船,有載客的烏篷,還有些說不上來干什么的破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邊。人聲嘈雜,腳夫扛著貨跑來跑去,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還有船家站在船頭扯著喉嚨拉客。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十年來,我出過顧家的門不超過十次,最遠也就是去城外的寺廟上香,坐著馬車去,坐著馬車回,連簾子都不許掀。如今突然被扔進這人聲鼎沸的碼頭上,只覺得眼前發花,耳朵里嗡嗡響,站都站不穩。
“姑娘!坐船不?去揚州,今兒就走!”
“姑娘別聽他,他那船破得漏風!來我這,我這船穩當,價錢公道!”
“姑娘一個人?去投親還是做生意?”
好幾個船家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招呼。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個人。
“對不住……”我慌忙回頭,愣住了。
是他。
昨晚那個扶我的年輕人。
他還是那身青衫,肩上落了幾片雪沫子,正低頭看我。清晨的陽光下,那張臉比昨晚看得更清楚——劍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著,透出一股清冷的疏離感。
可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不是惡意,也不是好奇。
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什么意料之中的事一樣的目光。
“姑娘要去哪兒?”他問。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旁邊一個船家湊上來:“喲,沈公子,這姑娘你認識?”
他搖了搖頭,沒解釋,只是往旁邊讓了讓,給我騰出地方。
我松了口氣,隨便指了一艘看起來最干凈的烏篷船,問那船家:“去南邊,多少錢?”
“姑娘要去哪兒?江南那么大,總得有個地名。”
地名。
我想了想。
我**家鄉在江南,可我從來沒去過,只知道在蘇州府,叫什么鎮,早就記不清了。
“最近的,”我說,“最便宜的,先出京城再說。”
船家愣了愣,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東西讓我不太舒服。
“行,姑娘上船吧,二兩銀子,今晚就能到通州。”
我正要掏錢,旁邊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是那個年輕人。
“別上這艘船。”他說。
船家臉色變了:“沈公子,你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憑什么壞我買賣?”
他沒理那船家,只是低頭看著我,聲音放低了些。
“那船家是拐子,專門拐單身的年輕姑娘。你上了他的船,到不了通州。”
我心里一緊,看向那船家。
那船家正瞪著他,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可不知為什么,愣是沒敢罵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掏出來的銀子塞回包袱里。
“多謝公子。”
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公子留步。”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叫住他。只是那一刻,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覺得,如果他走了,這茫茫人海,這亂糟糟的碼頭,我就真的一個人都不認識了。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他看了我一會兒,那眼神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沈渡。”他說,“敢問姑娘?”
“秦語棠。”
我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今天開始,徹底不一樣了。
他點了點頭,算是記下了。
“秦姑娘若真要南下,那邊第三艘船,船家姓周,是個老實人。價錢公道,船也穩當。”
他說完,這次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姑娘?姑娘!”
我回過神,發現一個中年婦人站在我面前,笑容和氣,穿得干干凈凈,手里挎著個籃子。
“姑娘要坐船?我那船就停那邊,去揚州、蘇州、**都行,價錢好商量。姑娘一個人?”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正是那個年輕人說的第三艘船。
“大嫂貴姓?”
“我姓周,我那口子也姓周,大家都叫我們周家船。”她笑呵呵的,“姑娘放心,我們在這碼頭撐船二十年了,童叟無欺。”
我跟著她上了船。
船不大,船艙里能坐七八個人,此刻已經有了幾個乘客——一對老夫妻,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還有一個中年漢子,看著像是做買賣的。
周大嫂把我安頓在靠窗的位置,又給我倒了碗熱茶。
“姑娘先坐著,等人齊了就開船。要吃什么喝什么,跟我說。”
我點點頭,捧著那碗茶,看著窗外。
碼頭上人來人往,喧鬧聲隔著船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我努力在人群里找那個青衫的影子,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沒找到。
船開了。
也不知是什么時候開的,等我覺得船身在輕輕晃動,再往外看時,碼頭已經遠了。
岸邊的房子越來越小,人變成了一個個黑點,最后連黑點都看不清了。河面越來越寬,兩岸是白茫茫的雪,偶爾能看見幾棵光禿禿的樹,站在雪地里,像站崗的士兵。
船艙里安靜下來。那對老夫妻靠著打盹,年輕媳婦在給孩子喂奶,中年漢子低頭算賬。只有周大嫂偶爾進來,給爐子添塊炭,或者給誰倒碗水。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河水發呆。
河水是灰綠色的,混著沒化盡的冰碴子,在船邊打著旋兒往后流。天是灰白的,太陽掛在天上,像個蒙了灰的銅盤,一點熱氣都沒有。
我就這么看著,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然,船艙外傳來一陣喧嘩。
“站住!前面的船站住!”
我探出頭去看,只見后頭追上來一艘快船,船頭站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手里拿著刀,正朝這邊喊。
周大嫂臉色變了,跑進來壓低了聲音說:“都別出聲,都別動,是河匪。”
船艙里的人頓時嚇得臉色發白。那年輕媳婦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孩子憋得臉通紅,愣是沒哭出聲。
我的心跳得厲害,手心里全是汗。
可我沒躲。
我趴在窗邊,繼續往外看。
快船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幾個人臉上的橫肉。為首的是個***,一只眼用黑布罩著,另一只眼瞪得滾圓,正往這邊看。
“停船!聽見沒有!”
周大嫂沒停,反而撐得更快了。
***一揮手,快船上的人拿起**,“嗖”的一箭射過來,釘在船舷上,箭尾還在顫。
周大嫂臉色鐵青,可還是沒停。
又是一箭。
這一箭射中了撐船的周大叔,他悶哼一聲,胳膊上冒出血來,可手里的篙愣是沒松。
“當家的!”周大嫂驚呼。
“別停!”周大叔咬著牙吼,“快走!進了前頭的水閘他們就追不上了!”
快船上的人又張弓搭箭。
我看著那支箭對準周大叔的后背,腦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見一個人影從岸邊掠過來。
是的,掠。
像是飛一樣,從岸邊的枯樹上躍起,踏著河面上的浮冰,幾步就跨到了快船上。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劍,劍光一閃,那張弓的匪徒就倒了下去。
是沈渡。
我趴在窗邊,看著他在快船上與那幾個匪徒交手。他的劍很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只看見青光閃動,那幾個人就一個個倒了下去。
***發了狠,提刀朝他砍去。他側身避開,劍鋒一轉,抵在***的喉嚨上。
“誰讓你來的?”
***渾身發抖,嘴卻硬:“你……你敢殺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誰?”
沈渡沒說話。
劍往前送了半寸,***的喉嚨上滲出血來。
“說。”
***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終于開口:“是……是京城周家……周首輔家的人……”
周首輔。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繼母的父親,當朝首輔周延。
他們這么快就追來了?
還是說……他們本來就知道我要跑?
沈渡收了劍,一腳把***踢進河里。
“回去告訴周家,”他說,“這人,我保了。”
***在水里撲騰,不敢應聲,只拼命往岸邊游。快船上那幾個沒死的匪徒,也一個個跳了河,跟著游走了。
沈渡站在那艘空船上,轉頭看向我。
隔著十幾丈的河面,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然后他一躍而起,踏著水面,幾步就到了我們的船邊,輕輕落在船頭。
周大嫂驚得說不出話,周大叔捂著流血的胳膊,愣愣地看著他。
他走進船艙,走到我面前。
低頭看我。
“秦姑娘,”他說,“得罪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近前來,伸手往我頸間探去。我一驚,下意識往后躲,可他動作更快,已經從我脖子上扯下一樣東西。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玉佩。
我急了:“你干什么——”
話沒說完,就看見他把那玉佩翻過來,對著光,讓我看玉佩的背面。
那背面,不知什么時候,刻著一個字。
“周”。
很小,很細,刻在玉佩的紋路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我愣住了。
這玉佩……怎么會有一個“周”字?
我娘留給我的東西,怎么會有繼母娘家的印記?
沈渡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秦姑娘,”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死,也許沒那么簡單?”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站在船艙里,看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個刺眼的“周”字,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我娘……
我娘真的是病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