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蟹子*的水混著秋暴雨，像鍋煮沸的泥漿。

林縛戴著斗笠蹲在蘆葦叢里，指尖掐著算珠默數 —— 卯時三刻，蘇府的五艘鹽船準時出現在江面，船頭高挑的”王“字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三爺，漕幫的兄弟都候在蘆葦蕩里了。”

柳照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倒掛在蘆葦桿上，腰間佩劍纏著浸過桐油的麻繩，“船上掛著王府腰牌，護衛比密信里多了二十人。”

林縛撥弄著袖中算盤，算珠碰撞聲混著雨聲：“多的二十人，是王府新調的刀手。”

他盯著最中間的那艘主船，船頭立著個穿月白緞面披風的身影，鬢間算珠步搖隨船身晃動，“把火把準備好，只燒第二、第西艘。”

柳照雪挑眉：“為何不燒主船？”

“燒主船易，燒人心難。”

林縛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半塊顧府腰牌，“蘇府敢掛王府的旗，就得受王府的累。

咱們燒兩艘貨船，剩下的鹽……” 他望向岸邊停靠的小舢板，上面堆滿了寫著 “顧府平價售鹽” 的木牌，“夠讓沿岸百姓嘗甜頭了。”

暴雨來得更急了。

當第一支火把劃破雨幕時，江面瞬間炸開了鍋。

鹽工們的驚叫混著火焰噼啪聲，蘇府的護衛們忙著撲火，卻沒注意到二十艘小舢板己經悄悄靠近。

林縛看著火光中那抹月白身影轉身，算珠步搖的反光映出她冷凝的眉眼 —— 是蘇蘅，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梨香院摔碎冷香丸的女子一模一樣。

“蘇小姐，久仰了。”

林縛踩著晃悠悠的舢板靠近主船，斗笠邊緣的雨水順著下巴滴落，“借您半船鹽，換顧府一個人情如何？”

蘇蘅轉身，算珠步搖輕響：“林縛，你果然來了。”

她抬手撥弄腰間的算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細小的鹽晶，“顧府庶子半夜做水匪，傳出去怕是要讓守正堂的匾額蒙塵。”

林縛注意到她的裙角微微揚起，素白緞面上繡著細密的水波紋，波心處藏著極小的數字 —— 是鹽引的數目。

他突然一笑，從袖中掏出半塊腰牌：“蒙塵的匾額總比喂不飽的肚子強。

蘇小姐若想保剩下的鹽，明日帶賬本來顧府 —— 我讓你看王家吞鹽稅的密折。”

蘇蘅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顧府太祖爺的舊物，雖己殘破，卻讓她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顧府的老規矩，比王府的刀還難破。”

她突然輕笑，從袖中取出半幅羊皮地圖，上面用朱砂標著蘇府鹽場的分布：“顧府的密折，換蘇府的鹽場圖如何？”

林縛接過地圖的瞬間，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 —— 是常年撥算盤磨出的。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投行時，自己掌心的繭子也是這樣，只不過現在撥的是算珠，不是鍵盤。

暴雨沖刷著地圖邊緣，露出一行小字：“淮南鹽場，可擴三倍。”

“蘇小姐好算計。”

林縛將地圖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和調侃，“用半幅地圖換半船鹽，順帶摸清顧府的底。”

他的目光掃向遠處，火光正在逐漸熄滅，岸邊己經有不少百姓舉著火把趕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您漏算了一樣——百姓們嘗過顧府的低價鹽，就不會再買蘇府的高價鹽了。”

蘇蘅的算珠步搖突然一頓：“你故意留半船鹽，是要借百姓的嘴，逼官府開放商籍？”

她看著岸邊漸漸響起的歡呼聲，突然明白過來，“林縛，你這不是**，是搶人心。”

林縛轉身跳上舢板，斗笠下的嘴角勾起：“蘇小姐若覺得吃虧，明日來顧府對賬便是。”

他抬手拋去半塊碎銀，“這是半船鹽的本錢，算我林縛借的。”

碎銀落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蘅望著舢板消失在雨幕中，指尖撫過裙角的鹽引數目 —— 她突然發現，那些數字不知何時被人用炭筆改了，原本的 “五千引” 變成了 “三千引”，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算盤圖案。

“小姐，鹽船被燒了兩艘！”

貼身丫鬟青鸞跑過來，渾身濕透，“護衛們說是水匪，可那些水匪喊著‘顧府鹽便宜’……知道了。”

蘇蘅摸著算珠步搖，突然輕笑出聲，“去準備馬車，明日去顧府。”

她望向江北岸的火光，那里傳來百姓的歡呼：“顧府的鹽！

顧府的鹽便宜啦！”

暴雨漸歇，林縛坐在舢板上，望著懷里的鹽場圖。

地圖上的朱砂在雨水浸泡下有些暈染，卻讓鹽場的位置更加清晰。

柳照雪突然湊近，低聲道：“三爺，蘇小姐的算珠步搖，我瞧著像是蘇府的密信。”

“她的算珠，比密信還準。”

林縛摸著腰間的算盤，想起蘇蘅撥弄算珠的樣子，“明日顧府相見，怕是要有一場硬仗。”

他抬頭望向天際，烏云中透出一絲微光，“不過也好，這盤棋，總要有個能接招的對手。”

回到顧府時，天己大亮。

趙姨娘守在西廂房門口，手里攥著塊干布：“環哥兒，衣裳都濕了，快換件干爽的……不用。”

林縛避開她的手，聲音放軟，“您去廚房要點姜湯，給漕幫的兄弟們驅驅寒。”

他看著趙姨娘欲言又止的樣子，突然想起昨夜漏雨的賬冊，“對了，從今日起，您的月例由我來管，別再去公中借銀子了。”

趙姨**眼圈紅了：“環哥兒，你別怪你爹……我誰也不怪。”

林縛打斷她，轉身走進廂房，“我只怪這顧府的賬，算得太糊涂。”

他鋪開鹽場圖，用炭筆在淮南鹽場處畫了個圈，“從今日起，咱們就從這糊涂賬里，算出個明白來。”

午后，周貴匆匆來報：“三爺，蘇府的馬車停在角門，說是來討鹽錢。”

林縛望著窗外的陽光，嘴角勾起 —— 該來的，終于來了。

他整理了下青布衫，袖中算盤發出細微的響聲，像是戰前的號角。

這是他和蘇蘅的第一次對戰，也是顧府庶子和蘇府嫡女的第一次正面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