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那個窮貨車司機。一個月跑長途跑不出幾個錢，在外頭還搞七搞八，不要臉的東西。"
媽媽不說話，手里的針線走得更快。
"幸虧你聽了我的話了。"大姨拍拍媽**手，"吃點苦不怕，總比跟那種男人耗一輩子強。"
我在房間里寫作業，一個字一個字地全聽見了。
每聽一次，心里就多一層東西。說不清是恨還是什么，就是很重，壓著胸口。
小學三年級，有一天放學。
校門口一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灰藍色的夾克，洗得褪了色。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零食包裝。
同學拍了拍我："程念，那兒有個人一直看你。"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站在那兒的人跟我對上了目光。他的臉比我記憶里瘦了不少，兩頰凹下去，但輪廓還是那個輪廓。他的嘴動了動，像是想喊我。
腳卻沒邁出來。
"念念……"
隔著二十米，我不確定是真的聽見了還是自己腦補的。
我轉身就跑。
書包帶子甩在胳膊上，蹭掉一層皮，我也沒停，一口氣跑到家。
媽媽正洗菜，看見我臉煞白，嚇了一跳。
"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我搖頭。氣喘得說不出話。
從那天起，他隔三差五出現在校門口。有時候手里提著東西，有時候什么都沒拿，就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我。
我每次都低著頭快步走過，不看他。
六年級畢業典禮那天，他沒站在樹底下，直接走到了校門口。
擋住了我的路。
他比我記憶里矮了。或者是我長高了。夾克還是那件灰藍色的，但領子處磨出了毛邊。
"念念，爸想跟你說兩句話。"
我繞開他，頭也沒抬。
"我沒有爸。"
三個字。
他沒追上來。
我走出了十幾步，隱約覺得身后有一聲很輕的動靜。不是嘆氣，更像是什么東西被吞回了嗓子里。
我沒回頭。
當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臉埋在枕頭里，咬著被角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擦臉，跟自己說：不許再哭了。
初二那年，媽媽制衣廠倒閉了。她去了一家小飯館洗碗，一個月一千塊。
冬天的碗都泡在冰水里，她的手裂了口子，貼著創可貼回家。我把她的手翻過來看，十指沒一根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