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人
上京的雪，下得沒完沒了，像是要把整座城的骯臟都掩埋干凈。
顧清顏跪在將軍府冰冷的青石磚上，膝蓋早已失去了知覺。膝蓋骨像是被人用針一下下地扎，寒氣順著骨頭縫往里鉆，半邊身子都僵了。前廳傳來的絲竹管弦、歡聲笑語，穿過重重院門，被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像刀子一樣，一下下剜著她的耳朵。
今日，是她夫君——鎮國將軍沈昭寧，大敗北狄、班師回朝的慶功宴。
滿城勛貴，皆來道賀。
唯獨她這位將軍夫人，被勒令跪在這風口，不得入內。
“夫人，您起來吧，地上涼……”丫鬟忍冬帶著哭腔，把一件半舊的披風勉強蓋在她肩上。那披風布料已經洗得發硬，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是顧清顏嫁過來時從娘家帶的陪嫁之一。三年了，她竟沒有添過一件像樣的新衣裳。
顧清顏輕輕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讓我跪，我便跪著。”
她不能起來。她若起來了，沈昭寧便會將怒氣撒在忍冬身上。上個月，就因為她多給自己煎了一碗治風寒的藥，沈昭寧便命人將忍冬拖出去杖責了十板子。那丫頭在床上足足趴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冷風灌進她單薄的衣衫，她卻漸漸感覺不到冷了。真正的寒意，來自心底。
三年前，她不顧父親反對，以一介孤女的身份嫁給他。那時他只是個落魄少年，父親戰死，母親殉情，偌大的將軍府只剩下他一個形單影只的少年郎。人人都說他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誰都避著走。只有她，心疼他眼底的陰郁和不甘，心疼他那副明明想哭卻偏要裝作不在乎的模樣。
她用嫁妝替他打點上下，疏通朝中關系；用性命替他擋過刺客的暗箭，肩膀上那道疤至今還在隱隱作痛；在他最失意、被所有人落井下石的時候，是他趴在她膝蓋上，啞著嗓子說：“清顏，還好有你。”
她以為，只要她捂得夠久，他這顆石頭做的心，總能捂熱。
她錯了。
不知過了多久，喧鬧聲漸歇。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著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那腳步聲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顧清顏抬起頭，正對上沈昭寧那雙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