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月照在斷墻殘垣上，生出一種奇異的寒意。
那種寒不是冬夜的寒。冬夜之寒尚可裹緊衣袍抵御，而此刻的寒是從骨縫里滲出來的，像有人在你心口鑿了一個洞，風便永遠灌進去了。
蘇晏十一歲那年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寒。
他蹲在洛陽城東的廢墟里，手里攥著半塊發霉的餅，月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周圍是去年那場兵火留下的痕跡——焦黑的梁柱歪斜著指向天穹，碎瓦片里長出半人高的野草，風過時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說話。
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不是找不到吃的，洛陽城雖破，斷壁殘垣間總還能翻出些野菜樹皮。而是他不敢動。三天前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干涸的血跡，那血不是他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老婦人壓在他身上替他擋了流矢。老婦人至死都睜著眼睛，渾濁的眼珠映著天空，蘇晏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她的眼皮合上。
然后他就不敢動了。
他蜷縮在那具尚有溫熱的**旁邊，像個受驚的幼獸，一動不動地待了整整三天。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在意一個孤兒是死是活。**天的夜里，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照在那張蒼老的臉上，蘇晏忽然覺得那臉上的神情像是在笑。
他終于動了。
他掰開老婦人僵硬的手指，把半塊餅取了出來，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餅已經發霉，有一股酸澀的味道，但蘇晏覺得自己從未吃過這么香的東西。
因為他想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從荒蕪的心田里倔強地鉆了出來。它沒有土壤，沒有水分，四周都是焦土和骸骨，可它就是長出來了。蘇晏不知道這股力量從何而來，他只是模糊地覺得，如果他死在這里，那老婦人就白死了。
他站起來，腿很軟，膝蓋已經僵了，走了兩步差點栽倒。他扶著斷墻，一步一步地挪，月光照著他的路，把影子和廢墟揉在一起。
走了不知多久，他聽見了水聲。
是一條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蘇晏踉蹌著走過去，趴在岸邊，捧起水就往嘴里送。水很涼，涼得他牙齒打顫，但那股涼意反而喚醒了他麻木的感官。他喝夠了水，又用水洗了臉，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一個臟得看不出模樣的少年，頭發結成縷，臉上一道道黑痕，只有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
蘇晏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原來你還活著。”他對自己說。
話音剛落，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光芒。不是月光，月光是清冷的銀白，而此刻河面上浮起的光卻帶著一種溫潤的青色，像是春天的第一抹新綠。蘇晏愣住了，他看見那片青色的光慢慢地聚攏，在他面前的河水里凝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個月亮。
一輪青色的、小小的月亮，沉在水面之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蘇晏下意識地伸手去碰。指尖觸及水面的剎那，青色的光芒猛地大盛，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指尖涌入他的身體，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齊齊張開，那種從骨縫里滲出的寒意竟在這一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水中的青月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然后緩緩地沉向水底，光芒漸漸消散，河面重歸于黑暗。
蘇晏抽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色光暈，像是被什么東西染過。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那種寒意被驅散、暖流涌入身體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他站起身，沿著河岸繼續走。月亮已經偏西了，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蘇晏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是直覺地覺得，應該離洛陽城遠一些，越遠越好。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河岸上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廟不大，半邊屋頂已經塌了，但剩下的一半還能遮風擋雨。蘇晏走進去，看見廟里供著的土地神像早已斷了一條胳膊，身上落滿了灰塵，但那張泥塑的臉上居然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蘇晏在神像旁邊找了個干燥的角落坐下來，蜷縮著身子，閉上眼睛。他已經累極了，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那些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