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話里的刀光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后掛斷了。
我把聽筒擱回去，彎腰繼續片案板上的牛腱子肉，一刀一刀順著紋理走，薄厚均勻，三年練出來的手藝。
門口掛著的招牌四個字，秋記鹵味，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縣城南街十七號。
這間店面六十二平米朝南采光好，帶個小院子能晾曬香料，我花了八千二百塊全款盤下來的那天，房管所的人打了三遍算盤才敢確認數目。
一九九三年，整個縣城掏得出這個數的女人，一只手數得完。
還沒片完第三刀，座機又響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拿起聽筒。
“秋丫你瘋了？”
是我爸的聲音，帶著喘，從家里跑到村口小賣部打的公用電話，一分鐘三毛錢。
“爸，什么事。”
“建國剛給你伯打了電話，說你跟他要利息還要什么違約金，你是想把這門親走絕了？”
我把碎肉攏到一邊，換了只手拿聽筒。
“他找我借錢我報了個價，嫌貴可以不借。”
“那是你堂弟！當年全村供他念書你也出了力的，現在人家在市里當干部，你把關系搞僵有什么好處？”
“爸，他當干部這幾年咱家找過他幾回？”
電話那頭悶了一下。
“媽住院那次要兩千塊，他說手頭緊。家里房子塌了半邊，他也說手頭緊。從畢業到現在他給過咱家一分錢沒有？”
“人家工作忙工資也不高……”
“他工資不高的時候，我從十四歲在磚窯背磚背到十七歲，八千四百塊一分不差交到伯伯家飯桌上，誰替我喊過一聲心疼？”
又是一陣沉默，三毛錢一分鐘的話費在那頭燒著，燒了二十幾秒他才又開口。
“你就不能給你伯打個電話服個軟？”
“不能。”
“秋丫……”
“爸，鹵肉要出鍋了，我掛了。”
我把電話放下，站在案臺后面沒動。
門外是縣城南街的梧桐樹，午后的太陽把樹影切在門檻上一條一條的，風吹過來會晃。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干什么呢，在磚窯彎著腰搬磚，每天三百塊六塊錢，錢裝進信封送到村長伯伯家。
那筆錢是我命里最大的一個坑。
我用上輩子一整條命都沒能從坑里爬出來。
這輩子誰想把我往坑里推，我讓誰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