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她開始查這面鏡子的來路,以及鏡中那個房間。
她先檢查楠木盒子。盒子是清代的榫卯結構,沒釘子,邊角有暗榫。她用刀尖撬開盒底的活動隔板,里頭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和半頁殘缺的宣紙。在隔板的角落里,還卡著一小縷頭發,用紅線扎著,發絲很細,顏色淺淺的,不像成年人的頭發。她當時沒在意,把頭發撥到一邊,先去看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卷了,像是從什么相冊上撕下來的,背面有干硬的膠水痕跡。照片上是一棟西式洋房,兩層,紅磚外墻,門廊上纏著紫藤,花穗垂下來,像一串串**的葡萄。洋房前站著一個穿長衫的男人,臉是糊的,曝光時動了,但他手里捧著的,赫然就是這面鏡子,鏡面的裂痕在黑白照片里呈現出深色的蛛網。
照片背面用毛筆寫著:“槐安里七號,**二十六年攝。”
宣紙被蟲蛀和水漬蝕掉了一半,剩下的字跡是鋼筆寫的,墨水褪成了褐色:
“……鏡是萬歷七年顧姓銅匠所鑄,林氏購之,另加指尖血數滴。此后每代長女年滿三十須以血拭鏡,可照見前塵。但鏡里照見的不是前世,是執念,照多了,執念會反過來把人鎖進鏡子里。我祖母就是這么沒的。我把它封在閣樓下,后人慎之……”
槐安里。她在城市的老地圖上找到了這個地方。城西,老租界區,以前是買辦和**扎堆的地方。九十年代房地產熱的時候,開發商盯上過這片地,但因為產權**和文物保護的紅線,最終沒拆成,荒在那兒了,像一顆蛀空的牙,嵌在城市口腔的深處。如今,槐安里是被現代高樓圍出來的一座孤島,七棟洋房立在雜草叢生的院子里,像七具不肯爛干凈的骨頭。
她決定去看看。
周六上午,她坐地鐵到城西。出站后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走了大約三分鐘,她忽然覺得背后有人。她回頭——空巷,沒有人。風把一只塑料袋吹得貼著地面跑。她繼續走,后頸的汗毛豎著。她覺得有一雙眼睛擱在她背上,不是惡意的,也不是善意的,是那種看了太久、已經忘了自己在看的目光。
又走了二十分鐘。槐安里的鐵門銹成了赭紅色,掛著一塊牌子,“危險建筑,請勿靠近”,紅漆剝落得差不多了,像干涸的血痂。她繞到側面,從一個塌了的圍墻缺口鉆進去。水泥塊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像是某種生物的舌苔。院子里雜草瘋了似的往上長,足有半人高,里頭夾雜著野薔薇和金銀花,薔薇的刺勾住了她的褲腳,拉出一道小口子。
七棟洋房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七號在最里頭,被一棵巨大的槐樹整個罩著。那樹至少三百年,樹干空了心,可樹冠還撐著,濃密的枝葉像一把撐開的黑傘,把房子壓在永恒的陰影里。樹干上有個大洞,黑漆漆的,像一張微張的嘴。洋房的正門緊閉,門環是銅的,鑄成獸形,和鏡背那兩只獸一模一樣。門廊的紫藤枯死了,虬結的藤蔓像無數條僵死的蛇,纏著廊柱。
她繞到房子側面。二樓有扇窗戶,玻璃碎了,剩些尖銳的齒邊,窗簾在風中飄。那窗簾的圖案讓她站住了——暗紅色的錦緞,上面繡著肉質的藤蔓,藤蔓間點綴著紫黑色的花穗。和她夜里在鏡中看到的一模一樣,連花穗耷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找到一扇半地下室的氣窗,側著身子往里擠,肩膀被鐵條勒得生疼。地下室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還有一股甜膩的腐臭,和她夢里的味道完全重合。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里劃出一道抖動的亮痕。
地下室堆滿了破爛:生銹的床架、碎瓷盆、成捆的泛黃報紙、一個沒有頭的石膏像。她在一堆報紙里翻出一張,日期是1994年4月12日。頭版一則社會新聞:《槐安里七號火警,一女子精神異常被送醫》。報道說,凌晨電路老化引發小火,消防破門后發現一名中年女子將自己鎖在閣樓,對著一面銅鏡喃喃自語,被送醫后診斷為精神**癥。女子的丈夫和十二歲的女兒當時不在屋內。
她盯著那個日期,一陣眩暈襲來。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