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一點，像一顆螺絲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旋轉，沒有往下掉，但已經不緊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沒有打開備忘錄。
他坐在沙發上，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年糕跳上他的腿，用頭蹭他的手指，他機械地順著它的背毛，一遍一遍地摸。年糕的毛很軟，肚子上有一小片因為之前的皮膚感染留下來的禿斑，到現在還沒全長出來。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想。他的腦子一直在放一段重復的畫面：一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正一字一句寫下“等我回來請你們喝奶茶”。
而他當時沒有回“好的，我等你”。
他從來沒回過。他只是在群里看到了那條消息，劃過，忘掉。他當時可能正在做什么，可能在吃午飯，可能在洗手間洗手，可能在等紅綠燈。他現在想不起來當時在做什么了。那么輕的一件事情，輕到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之前，最后記住她的人只是在等紅綠燈的間隙劃了一下屏幕。
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沒有開燈。外面城市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一棱一棱地打在他的襯衫上，像某種無聲的編碼。
第二天清晨，陸知行請了半天假。
他沒有去公司，也沒有去醫院。他去了城郊那座很小的烈士陵園后面，方小雅的骨灰暫時寄存在那里。她的家人說她還沒來得及選好墓地。用趙謙的話說，沒選好墓地這件事聽起來很年輕。
他買了一束雛菊放在寄存處外面的石階上。雛菊是花市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把。他以前覺得送人雛菊會顯得廉價，現在他覺得這是方小雅會自己買給自己的花。
他站在那盆低溫冷柜旁邊，覺得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最終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周圍幾個拉著手推車經過的殯儀館工人問他“要不要讓一下”。
他側開一步，把雛菊又往前放了放。
晚上，他照常去廚房洗水果。林舒桐在旁邊晾剛烘好的浴巾，雪白的浴巾甩開時帶出一股暖烘烘的柔順劑味。她越過浴巾看了他一眼，問他：“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她沒再追問。她晾完浴巾，把他的手從洗碗池里撈出來，用擦碗布一根一根手指幫他擦干。擦到右手小拇指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只手指的第二個關節處有一塊老繭，是他長期用鼠標磨出來的。
“你的手也老了。”她說。
“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