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麗質難自棄------------------------------------------，楊玉環在房中獨坐了許久。，錦江的水聲隱隱從遠處傳來，和阿鄭在廊下搗衣的棒槌聲混在一起，一遠一近，像兩種不同的更漏。案上的燭火跳了跳，她把燈芯撥亮了些，銅鏡里便浮出一張臉。。，忽然覺得陌生。，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額間未貼花鈿，只余幾縷碎發垂在鬢邊。是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下巴還帶著些許稚氣的圓潤，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稱的沉靜——那是前世留下的一層翳，像是古畫上覆著的薄紗，遮不住底下的墨色。，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面。指尖冰涼，鏡面也冰涼?！疤焐愘|難自棄?！?，語氣不是自憐，而是審視。像一個判官審視案卷上的證據，不帶感情，不帶偏向，只是看清事實。，這副容貌是一切的開端與一切的終結。壽王因這張臉而選了壽王妃——后來她才知道，李瑁初見那日回府后對武惠妃說了一句話：“兒臣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崩盥』蜻@張臉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那時她還不懂，一個帝王在御座上向她投來的目光意味著什么。等懂了，已經來不及了。。三個姐姐封國夫人，族兄楊國忠位極人臣，楊家子弟在長安橫行霸道，無人敢管。白居易寫“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寫的是楊家的煊赫。他沒寫的是亂世來臨后楊家人在流放路上的枯骨，沒寫的是滿門傾覆時連收尸的人都沒有。，手指在鏡面上慢慢劃過，描摹著那道眉、那雙眼睛、那張嘴唇的輪廓。仿佛在描摹一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一件貴重而易碎的器物?！斑@一次。”她對著鏡中人輕聲說。說了三個字，便停住了，沒有說下去。，沒有聲音。她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不是白居易，是李白。李白在宮中做翰林供奉時有一回醉后給她寫詩，其中有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覺得李白才氣逼人，把美人寫得像仙人。后來在**途中她偶然想起這句詩，才品出另一種滋味來——云想衣裳，是云也想變成她的衣裳，還是她的衣裳輕薄如云？春風拂檻，是春風輕撫，還是春風也越過了欄桿？越過了該守的界限？，把這一生想了又想。
阿鄭從外面進來，隔著珠簾見她在鏡前坐了許久，有些擔心，探進半個身子喚了一聲：“娘子？”
楊玉環回過神來，起身離開銅鏡。
“我乏了?！彼f著，走到床邊坐下，手指卻在被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字。阿鄭看不清是什么字，只看見指尖在被面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寫一個人的名字。阿鄭不敢再問，放下珠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窗外松聲細細。夜風從窗隙間透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動。銅鏡里那張臉被晃動的光影切成碎片，又重合，又碎了。楊玉環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睜著眼睛。后來她終于睡了，卻一直在做夢——夢的內容醒來后便忘了，只記得夢里有一面鏡子，鏡中有一個女人，不是十四歲的她，而是三十四歲的她。夢里三十四歲的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說了四個字。
次日清晨，楊玉環是被阿鄭叫醒的。阿鄭手里捧著個錦盒，滿臉喜氣：“娘子快起來，老爺叫人送來的?！闭f著把錦盒擱在床頭的矮幾上，伸手服侍楊玉環起身梳洗。
楊玉環披衣而起，打開錦盒。錦盒里躺著一枚玉簪。羊脂白玉，簪頭雕成并蒂海棠，花瓣薄得透光，脈絡清晰可見。簪身是素工，打磨得光滑如鏡，觸手溫潤。
“老爺說是楊家在蜀中的鋪子里收的?！卑⑧崪愡^來看，嘖嘖稱奇，“這品相，怕是以前宮里頭才見得著?！?br>楊玉環將簪子拿起來，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前世她也有一支極為相似的簪子——是李隆基在溫泉宮賞的，說這玉是藍田最好的水頭，溫泉水滑洗凝脂。他念著白居易將來會寫的那句詩，把簪子替她簪在髻旁，手很輕。
楊玉環將這枚簪子**發間，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照。阿鄭在一旁笑道：“娘子戴這簪子正好看，倒像是照著娘子的面相雕的?！?br>楊玉環的嘴角彎了彎，沒有答話，只是抬手將簪子往里推了推，推得穩穩當當。
她看著鏡中的人，看著鏡中那支并蒂海棠簪，心里一片平靜。這支簪子是叔父給的，不是皇帝賞的。簪子上沒有“溫泉水滑洗凝脂”的詩，沒有帝王臨幸過的溫度，沒有六宮嫉妒的目光。只有蜀地的玉，楊家的心意。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別人的賞賜。她要的，自己掙。
楊玉環轉過身來，問阿鄭：“叔父說這幾日有信從洛陽來？”
阿鄭點頭：“夫人昨日還在說，洛陽那邊要辦咸宜公主的婚儀，咱家也在受邀之列?！?br>咸宜公主。楊玉環的目光微微一凝。前世也是在咸宜公主的婚儀上，壽王李瑁第一次遠遠望見了她。那時她站在洛陽的***叢中，鬢邊插著一朵魏紫，不過十五歲，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一無所知。
“夫人可有說何時動身？”
“說是下月初便啟程，走水路，從錦江入長江，再轉運河，到洛陽大約一個月?！卑⑧嶊割^算日子，口中絮絮叨叨，“娘子還沒去過洛陽呢，聽說那地方比成都府還要熱鬧十倍……”
楊玉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阿鄭不知道她的娘子已經見過洛陽。見過燈火輝煌的東都，見過興慶宮的牡丹，見過驪山華清池的溫湯，見過馬嵬坡的秋雨。這一次再去洛陽，不是去赴一場不知深淺的盛宴，而是去下一盤準備了很久的棋。
“阿鄭?！彼f，“去把青黛叫來?！?br>阿鄭應聲退下。楊玉環又回過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十四歲的面容，四十余年的心。鏡中人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陌路人。她抬手觸碰鏡面，指尖碰在冰涼的銅鏡上，鏡中人也伸出手，指尖隔著銅鏡與她對觸。
“天生麗質難自棄?！彼帜盍艘槐檫@句詩，聲音比昨晚更低、更穩。
這一次，“難自棄”不再是無可奈何的詛咒。這副容貌是她的盾，是她的劍，是她的棋。她要靠這張臉走進壽王府，靠這張臉穩住壽王，靠這張臉讓武惠妃信她，靠這張臉把楊家從懸崖邊拉回來。等所有這些都做到了——她便再不靠它。
窗外的松風穿堂而過，吹得她鬢邊碎發輕輕拂動。那支并蒂海棠簪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微光，花瓣薄如蟬翼，穩穩地簪在她發間。楊玉環從鏡前起身，推門而出。院里陽光正好，松針落了一地，錦江的水聲在遠處輕輕響著。
阿鄭和青黛正站在院門口等她。青黛手里捧著一疊新漿洗的衣裳，見了她便笑：“娘子今日氣色真好，像換了個人似的?！?br>楊玉環彎了彎嘴角：“換了個人？也許吧。”
青黛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鬟，不會知道自己的娘子究竟經歷了什么。她抱起衣裳跟上楊玉環，嘴里又開始絮叨起洛陽的種種傳聞。
楊玉環聽著，偶爾應一句，目光卻越過院墻，望向遠處的錦江。白帝城在更遠處隱在晨霧中，只露出青灰色的飛檐。江上有船順流而下，帆影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后消失在晨霧盡頭。
那船去的方向，是洛陽。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向書房。叔父已在等她商議赴洛陽的事宜。松風從身后吹來，拂過她的衣角，又拂過庭院里那棵老松的枝椏，發出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回響。
松針落了滿地。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