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拂塵記
第一章 春帖
清明后的北京城，柳絮開始飄了，像誰家彈破了鴨絨枕頭，細細軟軟的白，浮在胡同口的槐樹枝椏間。何姐家的四合院翻新了才三年，朱門上新貼的“囍”字還沒干透，墨香混著院子里那株老海棠的甜，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孔里鉆。
“李老板電話！”王姐在胡同口就亮開嗓子，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提著工具箱，“說何姐家兒子五一結(jié)婚，讓咱倆主理家政——特別強調(diào)，仔細更仔細些！”
崔姐推著小車從后面趕上來，車里是分門別類的清潔用品，瓶瓶罐罐碰出清脆的叮當聲：“何姐那人我知道，眼科退休大夫，講究！她兒子在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新娘子是設計師——講究乘二！”
兩人在紅漆大門前站定，對看一眼，忽然都笑了。這是她們搭檔的第七年，從普通小時工做到“五星家政搭檔”，經(jīng)手的喜事少說也有三五十樁。可每次站到新人家門前，那股子新鮮勁兒還跟頭一回似的。
“老規(guī)矩？”王姐挑眉。
“那必須！”崔姐應得脆生，“進門三件事：觀氣象，察地勢，摸脾性！”
門吱呀開了。何姐站在那兒，六十出頭的人，白大褂換成了香云紗旗袍，銀發(fā)在腦后挽個髻，利落里透著書卷氣。可眉頭蹙著，像被揉皺的宣紙。
“可把你們盼來了！”她引兩人進院，“我這兒都快成熱鍋上的螞蟻了——團團轉(zhuǎn)！”
院子收拾得齊整，可仔細瞧，花盆擺得不是地方，晾衣繩高度別扭，連石凳上的墊子都有一角沒撫平。王姐心里明鏡似的：這是主家自己忙活過一遍，越忙越亂。
“您坐。”崔姐已經(jīng)麻利地搬來凳子，“喝口我們自配的八寶茶，定定神。喜事當前，您得是定海神針，哪能自己先晃蕩？”
一杯茶遞上，何姐接過，愣了下，低頭看——青瓷杯里，紅棗、桂圓、枸杞、菊花、冰糖、金銀花、陳皮、山楂，八樣配得勻勻的，正冒著裊裊的熱氣。她抿一口，甜而不膩，暖意從喉嚨滑到胃里，那皺著的眉頭竟松了兩分。
“神了。”她喃喃。
王姐已經(jīng)開始“觀氣象”。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眼睛像掃描儀：東廂房是新人婚房，窗戶朝東，這會兒晨光正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