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窗外，蟬鳴撕扯著盛夏的燥熱，聲聲刺耳。

廳堂內的空氣卻冷得像深冬的冰。

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父親顧景淵面無表情，指腹摩挲著一枚玉扳指，那上面溫潤的光澤，映不出半點暖意。

他身側，是哭得梨花帶雨的顧云裳。

對面，母親蘇晚清瘦弱地坐著，一身素色衣裙，洗得有些泛白，指尖死死掐著掌心，手背上青筋畢露。

顧欣歡站在廳堂中央，十歲身體里裝著，一個飽經風霜的靈魂。

上一世，就是在這里，就是今天，她的人生被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顧景淵清了清嗓子，“該說的都說了，你們自己選。”

話音剛落，顧云裳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嬌小的身軀不住顫抖，哭聲凄切。

“爹爹，女兒不走，女兒要跟著爹爹。”

她死死抱住顧景淵的腿，仰起一張掛滿淚珠的小臉，眼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算計，精準地投向顧欣歡。

那眼神里帶著挑釁，也帶著一絲隱秘的優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欣歡身上。

前世的她，被顧云裳這番表演嚇住，又貪戀著侯府的富貴，哭著喊著也選了父親。

可結果呢。

父親的眼中只有仕途與利益，而顧云裳，的偽善面具下，是日復一日的捧殺與陷害。

她被養成了一個空有美貌的草包，最后被當做棋子，凄慘地嫁給一個紈绔子弟，不到三年便香消玉殞。

而她的母親，卻因她的選擇心碎欲絕，獨自離開侯府后積郁成疾，沒幾年就撒手人寰。

重來一世，她絕不會再踏入同一個地獄。

顧欣歡垂在身側的小手緩緩松開，指甲在掌心留下，的深痕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假哭的顧云裳，越過冷漠的父親，最終定格在母親那雙寫滿，擔憂與絕望的眼眸上。

那雙眼睛，曾在她前世的無數個噩夢里出現，充滿了悔恨與痛苦。

這一次，她要親手撫平里面的所有傷痕。

顧景淵見她遲遲不語，眉心微蹙，顯然有些不耐。

“欣歡，你姐姐己經選了。”

言下之意，催促她快點做出同樣“明智”的選擇。

顧云裳也抽噎著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妹妹，你快選爹爹呀，母親什么都給不了我們的。”

這句話，像淬了毒的針，又一次扎向蘇晚的心。

蘇晚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愈發蒼白，她看著顧欣歡，嘴唇翕動，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她怕女兒跟著自己受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顧欣歡動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邁開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了蘇晚的面前。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母親那只冰涼顫抖的手。

一道清脆又冷靜的童音，響徹整個廳堂。

“我選娘親。”

一瞬間，滿室死寂。

顧景淵臉上的不耐瞬間凝固，化為錯愕。

顧云裳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怎么會？

這個蠢貨向來最聽她的話，最是貪慕虛榮，怎么可能放棄侯府千金的身份，去跟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

蘇晚更是渾身一震，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女兒，看著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此刻卻清澈又堅定的眼睛。

“歡兒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她仰起小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重復。

“爹，我跟娘親走。”

這一次，她是對著顧景淵說的。

顧景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讓他感覺到了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胡鬧！”

他厲聲呵斥。

“你可知跟著她，以后會過什么樣的日子？”

顧欣歡毫無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或許會清貧，或許會辛苦，但至少，那里有真心，有愛，有一方能讓她安然呼吸的天地。

顧欣-歡不再看他，她拉著母親的手，輕聲說。

“娘，我們走吧。”

蘇晚的眼淚終于決堤，卻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巨大的、突如其來的驚喜與暖意。

“好……好，我們走。”

母女二人，就這樣在滿堂下人各異的目光中，手牽著手，轉身走向侯府那高大而森嚴的大門。

顧云裳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表情卻扭曲得有些猙獰。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錯。

跨出那道門檻的瞬間，顧欣歡感覺自己像是掙脫，了無形的枷鎖，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起來。

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一生的華美府邸。

也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顧云裳，那雙充滿嫉恨的眼睛，像毒蛇一樣盯著她。

顧欣歡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又意味深長的弧度。

顧云裳，我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這一世，看看誰才是最后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