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課的鈴聲像根繃緊的弦，驟然斷開時，走廊里最后一點喧鬧也被吞進教室。

周道君把英語課本立在桌面上，遮住半張臉，指尖在單詞表上滑動，心思卻沒完全跟上——剛才被撞到的肩膀還隱隱發疼，更讓他在意的是那本物理筆記本的折痕，就像一道突兀的印記，烙在本該整齊劃一的節奏里。

“周道君，物理老師讓你去辦公室拿一下咱們班的實驗報告冊。”

**從后門探進頭，說完又匆匆縮了回去。

周道君應了聲，合上書起身。

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路過（1）班時，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靠窗的位置空著，想來那個叫黎州的轉校生大概是去領新書了。

他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其實沒必要留意這些的。

物理老師的辦公桌堆著半人高的試卷，實驗報告冊封皮是亮眼的綠色，碼得整整齊齊。

“新學期分組做實驗，名單我放最上面了，你帶回去讓大家看看，有問題今天課間報給我。”

老師推了推眼鏡，又埋頭批改作業。

周道君拿起報告冊，指尖掃過封面的分組表。

高二年級的物理實驗小組按學號隨機分配，他的名字在第一組，旁邊跟著三個陌生的名字。

他沒細看，捏著報告冊轉身往回走。

剛走到（1）班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陣笑鬧聲。

黎州正站在***，手里舉著一本籃球雜志，跟幾個男生聊得熱火朝天，寸頭被陽光照得泛著淺金，整個人像個發光體。

他大概是說了什么玩笑話，引得周圍人哄笑，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眉梢都揚著少年人的肆意。

周道君目不斜視地想走，卻被一聲喊住。

“哎！

那個同學！”

他腳步一頓，回頭。

黎州己經從***跳下來，幾步跑到他面前，手里還攥著那本雜志。

“剛才謝了啊，沒遲到。”

他笑得露出小虎牙，目光落在周道君手里的綠色冊子上，“這是啥？

實驗報告？”

“嗯。”

周道君應得簡短，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黎州卻沒察覺他的疏離，反而湊近了些，視線在報告冊上掃來掃去：“分組表是不是在這兒？

我剛聽班主任說要分組做實驗，正愁沒人認識呢。”

他說話時帶著點運動后的微喘，氣息里有淡淡的薄荷糖味。

周道君皺了皺眉，還是把報告冊遞了過去。

黎州飛快地翻到分組頁，手指在名單上點來點去，嘴里念念有詞：“黎州……黎州……找到了！

第一組！”

他眼睛一亮，抬頭看向周道君，“你看你看，我在第一組！”

周道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黎州的名字，赫然列在他的名字旁邊。

空氣仿佛靜了一瞬。

周道君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剛才物理老師說的“隨機分配”，或許藏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巧合。

“這么巧？”

黎州顯然很興奮，把雜志往腋下一夾，伸手拍了下周道君的胳膊，“那以后就是隊友了啊！

請多指教！”

他的手掌溫熱，帶著點汗濕的潮氣，周道君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胳膊，指尖泛起涼意。

“我叫周道君。”

他報上名字，語氣依舊平淡，卻算是回應了對方昨天的自我介紹。

“周道君。”

黎州重復了一遍，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笑得更歡了，“好記！

那放學一起去實驗室熟悉下器材不？

我物理超爛，以后全靠你了啊學霸！”

周道君想拒絕。

他習慣獨自處理這些事，安靜，高效，不用遷就任何人的節奏。

可看著黎州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再說。”

“行！”

黎州也不勉強，沖他揮了揮手，轉身跑回自己座位，臨走前還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周道君捏著報告冊，站在原地沒動。

（1）班的笑聲還在繼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連帶著他這邊的空氣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剛才被碰到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不屬于自己的溫度。

早讀課下課的鈴聲響起，走廊里又熱鬧起來。

周道君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回了（3）班。

他把實驗報告冊放在***，敲了敲黑板：“物理實驗分組表在這里，大家自己看。”

同學們圍上來翻看，他回到座位，重新打開英語課本，卻發現那些熟悉的單詞突然變得陌生。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聒噪得讓人心煩。

周道君閉上眼，試圖平復呼吸。

第一組。

黎州。

這兩個詞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打亂了他原本規劃好的、紋絲不動的高二新學期。

他有種預感，這個學期，大概不會像他預想的那么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