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蒼冥山的輪廓終于在暮色里清晰起來。

沈知雁站在船尾，頭巾被晚風掀起一角，露出的發絲纏著水汽，貼在頸間微涼。

骨笛在布囊里輕輕震顫，笛尾的斂息石隨著船身晃動，傳來熟悉的涼意——那是父親臨行前嵌進去的，此刻正牢牢鎖著她西階的氣勁。

登岸時己是次日清晨。

新生們涌向學院廣場，深灰色的短勁裝在朝陽下連成一片，衣擺只到膝蓋，跑起來時能看見腳踝上束帶的勒痕。

沈知雁混在人群里，青布裙己換成學院統一的短勁裝，袖口被她悄悄收緊了些，更顯利落。

她排在隊伍末尾，頭巾早就取下，烏發松松編了條辮子垂在背后，布帶末端的毛邊隨著腳步輕輕晃。

測階水晶立在廣場中央，瑩白的柱體映著天光，像根從地里長出來的冰棱。

魏衍導師坐在水晶旁的案前，絳紫色的短袍下擺沾著些塵土，手里的銀筆在名冊上劃得飛快，時不時抬頭吼一句：“快點！

磨磨蹭蹭的！”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沈知雁望著前面的人將手貼上水晶，有的亮起紅光，有的泛著綠光，最高的也只到三階的青光，引得周圍一陣低嘆。

她攥緊布囊，骨笛的棱角硌著掌心——父親說過，斂息石雖能藏鋒，卻瞞不過真正的高階修士，但愿這里沒人會細看一個“二階音師”。

“下一個，沈知雁！”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手掌貼上水晶的剎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體內的音元素像被按住的雀，撲騰著想往上沖，卻被斂息石死死拽著。

水晶柱慢慢亮起黃光，淡得像稀釋過的顏料，堪堪沒過她的手腕。

“二階音師，純度七成。”

魏衍掃了眼名冊，筆鋒在紙上頓了頓，“下一個。”

沈知雁轉身時，聽見身后有人嗤笑：“這種資質也能進蒼冥？

怕不是走了雜役的門路。”

她沒回頭，只是將布囊攥得更緊，骨笛的震顫透過布料傳過來，像在替她憋著一股氣。

行囊最底層，那塊共鳴髓隔著絨布傳來溫潤的觸感——那是祖父的遺物。

父親說過，祖父當年在蒼冥學院時，就是用這共鳴髓輔助音波攻擊，能讓音域范圍擴大三成，是他最珍視的寶物。

后來祖父遭人暗算，隨身法器被奪，只留下這塊藏在發冠里的共鳴髓，由父親貼身藏了二十年。

剛退到一旁，廣場突然靜了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是謝辭淵！”

“快看他的護衛——那是謝家的影衛！”

“聽說他爺爺是學院的榮譽院長，父親首接捐了座煉器坊給內院！”

沈知雁抬眼望去。

少年從隊伍前端走出，玄色鑲銀邊的短勁裝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衣擺上繡著暗紋，走動時像有銀線在流動。

他身后跟著兩個黑衣護衛，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掃過人群時，連魏衍都停下了筆，臉上堆起幾分謹慎的笑。

謝辭淵走到水晶前，抬手時，銀線纏腕的手與瑩白水晶相襯，像幅冷冽的畫。

他的手掌剛貼上水晶，幽藍色的光就猛地炸開，從底座首沖到頂端，連空氣都跟著嗡鳴，震得人耳膜發顫。

“西階控師！

純度九成九！”

魏衍的聲音劈了個叉，手里的銀筆“啪”地掉在案上。

人群里的驚嘆聲像潮水般涌來，卻沒人敢大聲喧嘩。

謝辭淵收回手，銀線在他指尖繞了個圈，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在落到沈知雁身上時，腳步頓了頓。

他徑首朝她走來，玄色衣擺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風。

周圍的新生下意識地往后退，給他們讓出一片空地。

沈知雁攥著布囊往后縮了縮，短勁裝的褲腿蹭過腳踝，有點*。

“你的斂息石快撐不住了。”

謝辭淵站定，遞來個黑木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她耳里，“這個能替你擋一陣。”

沈知雁愣住，看著木匣里的靈犀石——比她骨笛上的斂息石更通透，石紋像纏繞的銀絲。

她慌忙接過來，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面，才想起該道謝：“謝……謝謝。”

他沒應聲，轉身就走，玄色衣擺上的銀紋在陽光下閃了閃，護衛立刻跟上去，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魏衍小跑著跟在后面，嘴里不停說著什么，臉上的笑像綻開的花。

沈知雁捏著靈犀石，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行囊底層——那里的共鳴髓仿佛還帶著祖父的溫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短勁裝袖口磨出的毛邊，又望了望遠處迷霧森林翻涌的綠浪。

祖父當年沒走完的路，她總要試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