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臨城被熱浪包裹。

臨城一中的操場上，高一新生穿著寬大的迷彩服，像一排排剛栽下的幼苗，在烈日下蔫頭耷腦。

林染站在隊伍里，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磨出紅痕的腳踝上。

教官的訓斥聲像遠處的蟬鳴，模糊又持續。

奶奶早上塞給她的防曬霜被她偷偷藏在口袋里，想著等休息時給旁邊曬得臉頰通紅的女生分一點——那是她這兩天剛認識的女生，名叫蘇曉曉。

“陳野！

出列！”

一聲厲喝劃破悶熱的空氣，隊伍里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林染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教官的視線望去。

男生站在隊伍末尾，迷彩服的扣子松開兩顆，露出鎖骨的線條。

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頸后，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操場，嘴角甚至帶著點嘲諷的笑意。

聽到教官的話，他慢悠悠地走出隊伍，站姿散漫，完全沒把隊列紀律放在眼里。

“俯臥撐，五十個！”

教官的臉漲得通紅。

陳野沒說話，彎腰做起俯臥撐，動作卻標準得讓人挑不出錯。

陽光落在他繃緊的手臂肌肉上，汗水順著下頜線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周圍有女生偷偷交換眼神，帶著好奇和一點不易察覺的心動。

林染看得有些出神。

她認得他，開學那天，他在校門口跟保安起了爭執，因為沒穿校服被攔著，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扔，**就進了學校，動作利落得像只野貓。

那時她就在旁邊，抱著奶奶給她縫的新書包，嚇得往后縮了縮。

“看什么看？”

陳野不知什么時候做完了俯臥撐，正抬眼往這邊望，視線首首撞上林染的。

他的眼神很野，像沒被馴服的狼崽，帶著點不耐煩。

林染慌忙低下頭，心跳突然變快，指尖攥緊了衣角。

耳邊傳來蘇曉曉的低笑：“他就是陳野啊，聽說初中就是出了名的刺頭，你可別惹他。”

休息時，林染坐在樹蔭下喝水，剛擰開瓶蓋，就看到陳野被幾個男生圍著，站在不遠處的籃球架下。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旁邊有人給他遞火。

“陳野，**又給你找的那個后媽，怎么樣啊？”

有人嬉笑著問。

陳野點火的動作頓了一下，火苗在他眼底跳動。

他吸了口煙，吐出的白霧模糊了表情：“關你屁事。”

“別這么說啊，聽說還帶了個小的？

以后家里可不就熱鬧了……”話沒說完，陳野突然一拳砸在籃球架上，“哐當”一聲巨響，震得周圍人都安靜了。

他眼神兇狠地盯著說話的男生：“再廢話一句試試？”

那男生嚇得閉了嘴，周圍的人也識趣地散開了。

陳野靠在籃球架上，仰頭把煙抽完，隨手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像是在發泄什么。

林染看得有些發怔。

她想起自己爸媽離婚那天，也是這樣悶熱的下午。

她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是奶奶早上塞給她的，說軍訓累，吃顆糖能甜一點。

猶豫了一下，她站起身，慢慢朝陳野走過去。

“那個……”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你要不要吃顆糖？”

陳野轉過頭，看到是剛才那個偷看他的女生，眼神里滿是詫異。

她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里捏著一顆糖，手指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睫毛很長，像小扇子。

“不要。”

他皺了皺眉，語氣生硬。

林染也不勉強，把糖放在旁邊的石階上：“那我放在這里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輕輕的，像怕踩疼了地面。

陳野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石階上的那顆糖，糖紙在風里輕輕動了動。

他嗤笑一聲，抬腳想把糖踢開，卻在落下前又收了回來。

晚上回到宿舍，林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想起陳野靠在籃球架上的樣子，孤單得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也許，他也不是真的想做刺頭吧。

她這樣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