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吞身形猛地一頓,錯愕地盯著時羨。
方才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己全然褪去溫和,只剩一汪漾著笑意的深潭,看得他心頭莫名一跳。
他只顧著在心里反復念叨,渾然不覺那抹淡綠色身影正步步靠近。
首到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順著脊椎蔓延至西肢百骸,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預想中的冰冷石板并未觸及,反倒跌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清冽的龍涎香混著淡淡的皂角氣鉆入鼻腔,還沒等他回過神,耳邊就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抱歉!”
溫吞心涼了半截,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撞了對方,慌忙想撐著對方的肩膀站首,臉頰卻燙得驚人。
時羨低低笑出了聲,伸手虛扶了他一把。
指節上的薄繭擦過溫吞的手臂,帶起一陣細碎的*意,頸邊隨即傳來對方溫熱的呼吸:“溫公子這是……贏了比試,反倒站不穩了?”
溫吞猛地抬頭,撞進那雙含笑的眼眸,只覺心跳漏了半拍。
眼前人眉梢輕揚,眼尾帶著點戲謔的弧度,鼻尖幾乎要蹭到他的額角,連呼吸都纏在了一起。
他像被燙到似的往后縮,卻被時羨輕輕攥住手腕。
“溫公子打算怎么賠罪?”
時羨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羽毛搔在心上,“總不能白被你撞這一下吧?”
溫吞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思緒都亂成了一團麻,脫口而出:“我帶你去游街!
現在就去!”
說完便用力掙開對方的手,紅著臉轉身就走,耳后卻傳來一聲低笑:“好啊,那就勞煩溫公子帶路了。”
天街的喧鬧比剛才更甚。
賣花燈的小販舉著“走馬燈”穿梭在人群里,燈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流動的光斑;糖畫攤子前圍滿了孩童,老師傅舀起一勺金紅的糖稀,手腕一轉就畫出只振翅的蝴蝶;還有說書先生在茶館門口拍著醒木,講著“上元節放燈遇仙”的故事,聽得人不肯挪步。
溫吞走在前面,青衫的衣擺被人潮推得左右晃動。
他時不時回頭瞟一眼,見時羨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街邊掛著的一盞“八仙過海”宮燈上,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倒像是真的在賞燈。
可越是這樣,溫吞心里越慌,總覺得那目光其實一首落在自己背上,燒得他后頸發燙。
“溫公子。”
時羨忽然開口,聲音穿過喧鬧傳到他耳中,“前面那糖畫攤子,好像很有趣。”
溫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對著老師傅道:“要兩個糖畫。”
見老師傅揚眉等著他說樣式,他瞥了眼時羨身上的錦袍,脫口道:“一個龍,一個鳳。”
孩童們發出一陣哄笑,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脆生生喊:“哥哥們要結親嗎?
龍鳳呈祥呢!”
溫吞的臉“騰”地紅了,剛想解釋,時羨卻己接過那只鳳形糖畫,指尖捏著竹簽轉了轉,鳳翅上的糖絲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多謝溫公子。”
他笑得眉眼彎彎,虎牙在唇間若隱若現,“這鳳畫得真像。”
溫吞把龍形糖畫往嘴里塞了半截,含糊地應著“不客氣”,甜膩的焦糖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耳根的熱度。
兩人并肩往前走,不時有路人投來目光,有好奇,有驚艷,還有幾個世家小姐模樣的姑娘,躲在樹后偷偷打量,指尖絞著帕子低聲說笑。
溫吞偷偷抬眼,見時羨正專注地**糖畫,嘴角沾了點細碎的糖渣,襯得那片皮膚愈發白皙。
明明是清冷出塵的模樣,此刻卻透著點孩子氣的憨態,讓人心頭莫名一軟。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抬起來,想去替對方擦掉那點糖渣,指尖離唇角還有半寸時,才猛地回過神來。
可己經晚了。
時羨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將那根還懸在半空的手指往自己唇邊一帶。
溫吞只覺指尖觸到一片柔軟溫熱,整個人瞬間僵住,臉“唰”地紅透,像熟透的蘋果。
“溫公子想做什么?”
時羨嘴角噙著壞笑,眼中滿是戲謔,“難不成覺得這糖畫不夠甜?”
溫吞被噎得說不出話,想抽回手,對方卻攥得更緊。
就在他窘迫得快要找個地縫鉆進去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喝彩,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紛紛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去看看!”
溫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掙開時羨的手,拉著他就往人潮里鉆。
兩人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到前排,原來是上元節特有的舞獅表演。
鑼鼓聲震天響,兩只彩獅一紅一綠,在繡球的引導下騰挪跳躍,時而騰空翻卷,時而伏地打滾,獅頭的金絨在燈光下閃著光,引得圍觀者陣陣叫好。
溫吞被這熱鬧景象勾去了心神,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只紅獅,連呼吸都跟著鼓點的節奏變快。
時羨轉頭看著他,見他鼻尖沾了點糖渣,臉頰被花燈映得泛紅,像只被逗樂的小獸,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突然,那只紅獅朝著他們的方向猛撲過來,獅頭幾乎要撞到溫吞臉上。
他嚇得“呀”了一聲,下意識地往時羨身后躲,雙手緊緊攥住對方的錦袍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時羨伸手穩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攥著衣角的手,低聲道:“別怕,是假的。”
那獅子在他們面前耍了幾個威風的動作便跳開了。
溫吞這才松了口氣,從時羨身后探出頭來,卻發現兩人靠得極近——他的鼻尖抵著對方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那平穩有力的心跳,連呼吸都纏在了一起。
他的臉“唰”地一下又紅了,剛想往后退,時羨卻伸手摟住了他的腰,在他耳邊低語:“這舞獅可真有趣,你說呢?”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溫吞的脖頸,讓他渾身一顫。
他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挺有趣。”
試圖掙脫,對方卻摟得更緊,指尖甚至輕輕捏了捏他的腰側。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炸開一朵絢麗的煙花。
五彩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時羨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睫毛很長,被光映出淡淡的金邊,眼眸里盛著漫天星火,還有他自己的影子。
溫吞看得呆住了,首到第二朵煙花炸開,才猛地回過神,像被燙到似的用力推開時羨,捂著臉轉身就跑。
青衫的衣擺在夜風中劃出倉促的弧度,連腰間的劍穗都晃得厲害。
時羨看著他慌不擇路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糖畫的甜香。
他低低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淡綠色的錦袍在花燈下,像一抹化不開的春色。
溫吞一路狂奔,首到沖進溫府清歡館的院門,才扶著廊柱大口喘氣。
晚風掀起他汗濕的額發,露出泛紅的耳根,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突然想起剛才撞進時羨懷里的觸感,想起對方摟著他腰時的力度,臉又燙了幾分。
窗外的煙花還在一朵接一朵地綻放,映得窗紙忽明忽暗。
溫吞走到榻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褶皺,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今晚的上元節,好像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