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生銹的鐵門 蘇晚第一次見到陸硯，是在奶奶家那扇生銹的鐵門前。

那天她替生病的媽媽送藥，七月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軟，鐵門被她推得“吱呀”作響，像只瀕死的老獸。

墻根的陰影里蹲著個少年，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夾著根快燃盡的煙。

“喂，”他抬頭時，煙蒂的火星燙到了指尖，卻沒皺眉，“蘇奶奶家？”

他的聲音比蟬鳴還啞，眼睛很亮，亮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

蘇晚往后縮了縮，懷里的藥盒硌著肋骨。

她認得他——陸硯，隔壁班那個總被班主任叫去談話的男生，聽說**賭輸了錢，把家里的東西都搬空了，**跑了，只剩他和癱瘓的爺爺。

“嗯。”

她把藥遞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燙得像被煙頭燎過。

他接藥的動作很快，指縫里還沾著黑泥，像是剛從哪個工地上回來。

“謝了。”

他轉身推開門，鐵門的鐵銹簌簌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場碎雨。

后來蘇晚總在放學路上遇見他。

他騎著輛掉漆的自行車，后座綁著個蛇皮袋，里面裝著撿來的塑料瓶。

有時他會停在巷口的廢品站，老板娘數瓶子時，他就靠在墻上，盯著蘇晚家的方向看。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蘇晚的爸爸是中學老師，媽媽在醫院當護士，家里總亮著暖黃的燈，窗臺上擺著她養的***。

那些是陸硯沒有的東西。

九月開學，陸硯成了她的同桌。

他的課本缺了封面，筆記本上除了公式，還畫著歪歪扭扭的方子，煙囪里飄著線一樣的煙。

蘇晚發現他數學很好，尤其是幾何題，總能用最簡單的輔助線解出來。

“這道題……”她戳了戳他的胳膊，他猛地彈開，像被**了似的。

“不會。”

他把臉埋進課本，耳尖卻紅了。

蘇晚沒再問。

她看見他課本的夾層里，夾著張皺巴巴的診斷書，上面寫著“腦膠質瘤”，病人姓名是“陸建國”——他爺爺。

那天晚自習，蘇晚的筆沒水了，陸硯突然從筆袋里扔出支鋼筆，筆帽磕在她的練習冊上，發出“咚”的一聲。

筆桿上刻著個“硯”字，筆尖還留著沒洗干凈的藍墨水。

“謝了。”

她握著筆，忽然發現筆桿的溫度，和那天他掌心的燙意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轉向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顴骨的棱角磨得很軟，像塊被雨水泡透的石頭。

蘇晚不知道，那支筆是陸硯用三個周末撿廢品的錢買的，本來想送給爺爺當生日禮物。

而此刻，他盯著窗外蘇家亮著的燈，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啃著——他多怕那盞燈會像他家的一樣，突然滅了。

鐵門又在夜里發出聲響時，蘇晚爬起來趴在窗上。

陸硯正背著蛇皮袋往家走，袋子里的瓶子碰撞著，發出細碎的響。

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條快要斷了的線。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他筆記本上看到的畫：房子很小，卻有兩扇亮著的窗，窗臺下站著兩個小人，一個背著書包，一個推著自行車。

原來有些渴望，藏得比傷口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