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朝，永安三年，冬。

碎玉軒的窗紙破了個洞，寒風像針似的往里鉆，刮得上官苑指尖發紅。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夾襖，將凍得僵硬的手縮進袖子里，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己經涼透的稀粥上。

入宮三個月，她從吏部尚書府的三小姐，變成了罪臣之女，再到這后宮里最卑微的“**”，連伺候的小太監都敢給她甩臉子。

今日的晚膳，就只有這碗摻了沙子的稀粥。

“上官**，還愣著干什么？

貴妃娘**賞梅宴快開始了，讓你去伺候筆墨，磨蹭什么！”

門外傳來管事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上官苑身子一顫，連忙起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她跟著太監穿過抄手游廊，御花園里的紅梅開得正盛，映著白雪格外奪目。

可她沒心思看，只低著頭快步走，生怕腳下打滑，又招來呵斥。

宴設在攬月亭，亭內暖意融融，熏香裊裊。

上首坐著的是****，旁邊是盛寵正濃的李貴妃，其余的妃嬪們環坐西周，笑語盈盈。

沈微婉一進去，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輕蔑，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冷漠。

“喲，這不是上官大人的千金嗎？

怎么穿得這么寒酸？”

李貴妃身邊的劉婕妤掩嘴輕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聽見。

上官苑的臉瞬間白了，手指絞著衣角，低聲道：“回婕妤娘娘，奴婢……奴婢不冷。”

“不冷？”

李貴妃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神掃過她凍得發紫的唇，“陛下仁慈，沒讓你們上官家滿門抄斬，己是天恩浩蕩，你倒還敢在宮里擺小姐架子？

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莫不是在怨懟陛下？”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上官苑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奴婢感恩陛下圣恩，絕無半分怨懟！”

她頭埋得很低，能看到地上鋪著的錦毯，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

和她身上的灰布襖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亭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沈微婉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她知道，在這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像冰珠落在玉盤上，瞬間壓過了所有細碎的聲響：“朕倒不知道，朕的宮里，什么時候容得下妃嬪隨意折辱宮人了？”

眾人臉色驟變，齊齊起身行禮：“參見陛下！”

沈微婉渾身一僵，也跟著磕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她只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面前。

一雙云紋龍靴映入眼簾。

是皇帝，景逸軒。

那個傳聞中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帝王。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開，死死攥著衣角，等著一場更大的風暴——畢竟，她是罪臣之女，被貴妃訓斥，陛下或許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沒有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帶著淡淡的龍涎香，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

上官苑被迫抬頭，撞進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男人穿著明**龍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眉峰微挑，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凍紅的臉頰上，又掃過她發白的唇，最后停留在她那雙**淚卻倔強不肯落下的眼睛上。

“抬起頭來。”

他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上官苑渾身發顫，卻只能依言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