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墨池春秋爺爺的書法室永遠飄著松煙墨的香氣，三進的老宅子里，這間西廂房的紅漆門檻被踏得發亮。

每年臘月二十三開始，街坊們便捧著紅紙魚貫而入。

"張師傅，勞煩寫個天地和順家添財吧。

"布莊王掌柜**手，呵出的白氣在鏡片上凝成薄霜。

爺爺笑著展開灑金紅紙，鎮紙壓住邊角，筆走龍蛇間，遒勁的楷書便躍然紙上。

我最愛看他寫"和"字，左邊口字圓潤如滿月，右邊禾苗舒展似春風。

那年臘八節特別冷，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長。

裁縫鋪新寡的周嬸紅著眼眶來求對聯，爺爺沉吟片刻，揮毫寫下："梅開五福臨門第，雪兆三陽照華堂"。

周嬸摸著對聯上未干的墨跡，眼淚撲簌簌落在"福"字的點捺之間。

---2 竹聲牌語老茶樓的雕花窗欞濾進斑駁日光，爺爺的紫砂壺嘴冒著裊裊熱氣。

八仙桌上的竹制麻將嘩啦啦響，他總把"發"牌扣在掌心摩挲："這牌要像做人，該現時現，該藏時藏。

"我趴在他膝頭數**，青玉算盤珠子撞出清脆聲響。

"幺雞三條九萬，加起來多少？

"爺爺突然發問。

我掰著手指頭還沒算清，他已推倒牌面："十三幺，胡了！

"滿堂哄笑中，他悄悄往我嘴里塞了塊桂花糖。

茶樓梁上懸著他寫的《蘭亭集序》臨本，游絲連帶處藏著半枚小指紋。

那是我五歲偷玩印章時按上去的，爺爺卻說："留個童趣，往后看著親切。

"---3 月圓未滿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人鼻腔發酸。

爺爺靠在床頭，枯瘦的手指仍捏著毛筆，在病歷本空白處寫小故事。

"從前有個月亮仙子..."他咳嗽著，墨點濺成銀河，"她的銀梭漏了，星星就灑滿天..."癌痛最兇的那晚，他忽然要寫中秋對聯。

我扶著顫抖的手，筆尖在"花好月圓"的"月"字上頓住。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里，他最后看了眼窗外將圓的月亮，筆桿從指間悄然滑落。

守靈那夜，我把他常用的端硯放在棺槨旁。

墨池里凝著半個月亮，隨著燭火輕輕搖晃。

九年來每個除夕，我都會在供桌前多擺一副碗筷，瓷勺碰著青花碗，叮當聲像極了爺爺的笑。

---此刻唐人街的晨光里，我寫完最后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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