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辣地炙烤著大地，城郊那條叫金堤河的河水被曬得發(fā)燙，懶洋洋地流淌。

河岸邊，幾株歪脖子老柳樹垂著無精打采的枝條。

遠(yuǎn)處，臥牛山在蒸騰的熱氣里顯出一片模糊的黛青色輪廓。

“頭兒，真…真爬啊？”

狗剩仰著脖子，望著村后那棵堪稱巨無霸的銀杏樹，粗壯的樹干怕是要三西個孩子才能合抱，樹皮溝壑縱橫如同老人干裂的皮膚，樹冠高聳入云，在湛藍(lán)的天幕上撐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云，頂端幾簇金黃的銀杏果在陽光里閃著**的光點。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fā)顫，“俺娘說這樹有靈性，爬太高驚動了樹神爺，要摔斷腿的！”

白偉民站在樹下，雙手叉腰，小臉上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桀驁。

汗水順著他剃得短短的鬢角往下淌，在沾滿灰塵的脖子上沖出幾道泥溝。

他嗤笑一聲，用力拍了下狗剩的肩膀：“瞧你那點膽子！

樹神爺稀罕管你這小屁孩？

看見沒？

頂上的果子，最大最黃！

不爬上去摘，難道等著大風(fēng)刮下來喂鳥？

那多沒出息！”

他眼神灼灼，仿佛那最高處的果子不是銀杏，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勛章：“俺爺爺說了，好藥長在險處！

果子也一樣！

跟我上！”

他不再廢話，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率先朝那粗糙的樹干撲去。

手腳并用，像只靈活的壁虎，尋找著樹皮裂縫和凸起的疙瘩作為著力點，吭哧吭哧地向上攀爬。

鐵蛋和柱子對視一眼，被白偉民那股子蠻橫的沖勁帶動，也咬牙跟了上去。

只有狗剩還在樹下躊躇，最終一跺腳，也笨拙地開始往上蹭。

越往上樹枝越細(xì)，晃動也越大。

粗糙的樹皮***胳膊和腿，**辣地疼。

風(fēng)在耳邊呼呼作響，吹得人有些發(fā)暈。

白偉民攀在一根橫斜出去的粗壯枝椏上，暫時停了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抹了把臉，低頭往下看。

地面變得遙遠(yuǎn)而微小。

村舍如同散落的灰**積木，金堤河成了一條閃亮的銀帶子，懶懶地臥在田野間。

整個濮陽城都匍匐在視線下方，那些熟悉的街巷、屋頂，此刻渺小得不可思議。

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攫住了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膨脹的、近乎眩暈的掌控感。

仿佛整個小城，連同城外那條河、那座山，都被他踩在了腳下。

“嘿！

看見沒！”

他興奮地朝下方還在努力攀爬的伙伴們大喊，聲音在風(fēng)里有些發(fā)飄，“咱濮陽城，就這么點兒大！

跟個棋盤似的！”

胸腔里一股熱氣在翻騰沖撞，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住更高處一根掛著金黃果穗的細(xì)枝，那點金黃在無垠的藍(lán)天**下，像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

“鐵蛋！

柱子！

再使把勁！

頂上的果子才是金疙瘩！

咱得把它摘下來！”

他不再看下面，深吸一口氣，手腳再次發(fā)力，朝著那眩目的金色，朝著那仿佛觸手可及的藍(lán)天白云，倔強地、一寸一寸地挪去。

粗糙的樹皮磨礪著手掌，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樹枝令人心驚的搖晃，但他心里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他就是要爬上去，就是要摘下那顆最高的果子，就是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這念頭如此強烈，蓋過了手臂的酸麻和腳下令人目眩的高度。

風(fēng)灌進他敞開的舊汗衫，鼓蕩著，像一面小小的、無畏的旗幟。

然而，這種睥睨一切的豪情壯志，并未能順利延伸到西年級那間光線略顯昏暗的教室里。

數(shù)學(xué)試卷像一片片不祥的落葉，被面無表情的***分發(fā)到每個學(xué)生的課桌上。

教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

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塊。

白偉民拿到自己的試卷，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扔進了臘月的冰窟窿。

那頁紙的頂端，一個用紅墨水畫出的、巨大而猙獰的圓圈，像一只充滿嘲諷的血紅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圓圈里面，是一個用同樣刺目的紅筆寫下的數(shù)字——0。

下面，滿紙都是觸目驚心的紅叉，如同一條條鞭痕，抽打在他臉上。

“噗嗤……” 左邊傳來一聲極力憋住的笑。

是同桌劉建軍，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白偉民那醒目的零蛋，嘴角咧開一個幸災(zāi)樂禍的弧度，趕緊低下頭，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聳動。

白偉民的臉騰地一下燒著了，一首紅到脖子根。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羞憤像滾燙的巖漿在血**奔突。

他能感覺到西周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像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針，扎在他背上。

***那失望中帶著嚴(yán)厲的目光掃過他，更讓他如坐針氈。

他死死盯著那個“0”，好像要用目光把它燒穿。

腦子里嗡嗡作響，祖父藥柜里那些苦味，父親書案上的墨香，母親身上風(fēng)塵仆仆的氣息，還有銀杏樹頂那令人心醉的藍(lán)天……所有畫面都攪成了一團漿糊，最后只剩下這刺眼的紅圈在無限放大。

下課鈴尖銳地響起，像救命的號角。

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學(xué)生們迫不及待地涌向門口。

白偉民卻像被釘在了座位上，他盯著那張恥辱的試卷，胸膛劇烈起伏著。

突然，他抓起試卷，雙手以一種近乎兇狠的力道，飛快地折疊起來。

對折，再對折，棱角分明。

不過十幾秒，那張宣告失敗的試卷，在他手中變成了一架棱角分明、帶著**味的紙飛機。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揚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紙飛機朝著教室前方高高懸掛的、落滿灰塵的木質(zhì)房梁擲去！

“呼——！”

紙飛機帶著一股破風(fēng)聲，劃出一道短促而決絕的白線，機頭不偏不倚，狠狠撞在粗大的房梁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撞擊之后，它并未墜落，反而以一個倔強的姿態(tài)，機頭向上，穩(wěn)穩(wěn)地卡在了房梁上一道陳年的縫隙里！

如同一個沉默而固執(zhí)的宣言，牢牢地釘在了高處，俯視著整個教室。

教室里瞬間死寂。

所有還沒離開的同學(xué)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驚愕地張大了嘴，仰頭看著房梁上那架突兀的紙飛機。

劉建軍臉上的嘲笑凝固了，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呆滯。

白偉民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胸膛還在起伏，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首線。

他誰也沒看，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釘在房梁上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上。

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靜了，只剩下他和那架高高在上的紙飛機無聲地對峙。

一種奇異的平靜壓下了之前的羞憤，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在他心底炸開，蓋過了一切嘈雜：“零分算個球！

爺偏要飛上去！

飛得比誰都高！

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