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手心亂紋我六歲那年，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手心的紋路。

它們像被頑童用鉛筆胡亂畫上去的蚯蚓，歪歪扭扭地爬滿整個掌心。

我媽說這是"聰明紋"，可李靜盯著我的手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這手相，克朋友。

"三天后，她轉學了。

我蹲在教室后門的沙坑里，用樹枝把這句話寫了一遍又一遍，首到王宏寶的布娃娃突然砸在我背上。

那是個用舊襪子改的丑娃娃，紐扣眼睛掉了一顆，卻穿著件精致的小毛衣——紅得像校門口小賣部三毛錢一根的果丹皮。

"我媽說老看手相會變**。

"她揪起我汗濕的衣領，"走！

帶你去東山抓蛇！

"東山其實是個土坡，坡上長滿帶刺的蒼耳。

王宏寶扒開草叢的動作像在解一道應用題，嘴里還配著音："設蛇的長度為X..."結果揪出來的是一條褪下的蛇皮，在陽光下像半截透明膠帶。

我把蛇皮塞進鉛筆盒時，她突然嚴肅起來："你知道為什么李靜說你克朋友嗎？

"見我搖頭，她咧嘴一笑："因為你數學作業從不給人抄！

"那天傍晚，我們在土坡上發現個螞蟻窩。

她非說螞蟻在排隊做廣播體操，還硬要我給它們當裁判。

回家路上，我的白球鞋沾滿泥點，像極了被她解錯的那些西則運算題。

第二節：針**的友誼公式鎮衛生所的暖氣片漏水流到地上，結出巴掌厚的冰溜子。

王宏寶舉著輸液瓶當冰嘎子抽，玻璃瓶在冰面上轉出七彩光。

"這叫物理療法！

"她邊抽邊喊，護士長追出來時，她哧溜鉆進***后頭的煤堆里。

開春時東山上的蛇剛醒，她抓了條菜花蛇盤在鉛筆盒里。

蛇信子舔過我的橡皮，留下黏糊糊的印子。

"這是它給你蓋章了，"她一本正經，"往后你的橡皮它都不吃。

"結果下午那蛇就把她作業本啃了個窟窿。

她爸來學校揍人那天，我們在倉房里發現窩小耗子。

她掏出口袋里的高粱飴分給耗子崽："吃吧吃吧，吃完幫我把數學作業啃了。

"耗子沒啃作業，倒把她棉鞋里的烏拉草絮叨出來半斤。

第三節：**繩與白布鞋清明那天她偷了供桌上的蘋果，用**繩綁在我辮子上。

"這是開過光的，"她嘴里蘋果嚼得咔嚓響，"保你數學考及格。

"結果蘋果核卡我頭發里了，我媽給我梳頭時發現，笤帚疙瘩追著我倆滿院子跑。

她那雙白布鞋永遠帶著泥點子，像故意撒上去的芝麻。

有回體育課跳馬，她鞋底的水泥紋印在我后背上，活像蓋了個"合格"章。

放學路上她非說這是結拜印記，逼我跟她對著松花江磕頭。

"咱倆這交情，"她啃著凍梨含混不清地說，"得比這江里的王八活得長。

"江風把她的話吹得七零八落，幾只野**撲棱棱飛起來，翅膀扇起的水珠在夕陽里跟金豆子似的。

第西節：消失的伴娘畢業前那個雨天，王宏寶在教室后墻刻了道豎線。

"等咱倆長到這么高，"她踮腳比劃著墻上的水漬，"你就給我當伴娘。

"雨滴順著窗縫漏進來，那道線漸漸暈成扭曲的感嘆號。

她走的那年，東山開始建商品房。

***碾過我們抓蛇的草叢時，我蹲在工地外圍數螞蟻——就像當年她教我的那樣。

工頭罵罵咧咧地趕人，我突然發現褲兜里有什么東西硌著大腿。

是那塊早己干硬的蛇皮，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幾片。

后來豬姐說，王宏寶臨走前給她捎了句話："告訴于晶，手心紋亂的人記性好。

"我盯著自己掌心的溝壑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有次她偷看我的手相，其實說的是："生命線這么短，肯定是因為你總不交數學作業。

"這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