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在楓林上空渲染開來,最后一縷殘陽的余暉掙扎著掠過江葉清的側臉,勾勒出過于清晰卻毫無情緒的輪廓,隨即被更深的灰藍吞噬。
廢棄的觀景臺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硌著許婉晴的手肘和膝蓋,**辣的刺痛感不斷傳來,但她渾然不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死死系在身下這個人的胳膊上——她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用盡全身力氣攥住江葉清的手腕 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江葉清?
暮色中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回家吧?
天快黑了……我……我送你一段?”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這個在校園里被無數人帶著羨慕或傾慕提起的名字,此刻在她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種近乎執拗的關懷。
江葉清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終于動了動,但不是去過那只伸過來的手。
他依舊低著頭,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極其緩慢的、仿佛每一個關節都銹死般。
吃力地站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他單薄的身體在晚風中微微晃了晃,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枯葉,站穩后,她依舊沒有看徐婉清,也沒有看任何方向。
空洞的眼神越過他的肩膀,投向風林深處那己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黑暗的山巒輪廓。
晚風吹亂他額前的黑發,露出光潔卻毫無溫度的額頭。
那只伸出的手,孤零零的懸在漸濃的暮色里,最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垂落。
許婉晴的心也跟著沉了沉,但眼神中的倔強并未熄滅。
他咬緊下唇,不再試圖靠近,只是默默的、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每一步 膝蓋都傳來尖銳的**,但他只是更用力的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痛呼。
楓林間的小徑在暮色西合中變得幽深而漫長。
滿地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江葉清走得很慢,步伐機械而沉重。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無形的泥沼里。
他挺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單薄和脆弱,卻又像一堵無形的冰墻,將身后跟隨著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許婉晴跟隨著,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能清晰的看到他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處,有一道不起眼的撕裂痕跡;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與深秋寒意融為一體的冰冷氣息;甚至能捕捉到他偶爾因為疲憊而微微塌下的肩膀線條。
她幾次想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你的手,要不要緊?
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我叫許婉晴,是高二(3)班的……”自我介紹在寂靜中顯得突兀、尷尬。
“今天的楓葉……好像紅的要燒起來一樣”他試圖找一個安全的話題。
每一句話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迅速被無邊的沉默吞噬。
江葉清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停頓,沒有回頭,甚至連一個表示聽到的微小動作都沒有。
他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精密人偶,只是沉默地、固執的向前移動,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那個絕望而冰冷的世界里。
這種徹底的隔絕感,比憤怒的斥責或冷漠的拒絕,更讓許婉清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他仿佛在對著一個有生命的影子說話。
時間在沉默和腳步聲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終于前方出現了昏黃的光暈——那是楓林出口處,一盞老舊的路燈發出的微弱光芒。
光線照亮了分岔的路口,一條通向更深處的居民樓,另外一條蜿蜒向城市的方向。
江葉清在路口停了下來,他依舊背對著許婉晴。
身影在昏黃的光線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更加孤寂。
單薄的肩膀在寒風中微微瑟縮了一下。
許婉晴也停住了腳步。
她知道,這里就是盡頭了。
強行護送他回家?
這只會激起他更深的抗拒和厭惡。
她看著那個仿佛隨時會融入黑暗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的酸澀和擔憂,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我……我就送到這里了。”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你路……上小心點。”
沒有道別,沒有回應。
江葉清只是在那昏黃的光暈中停留了極其短暫的幾秒。
許婉晴幾乎以為那是他的錯覺。
然后他沒有任何征兆的、再次邁開了腳步,徑首朝著通往居民樓的那條的小路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沒,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許婉晴獨自一人僵立在路口。
路燈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膝蓋的疼痛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夢境。
后怕的潮水再次涌上心頭——如果他晚到一步……擔憂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她的思緒——他回去了會怎樣?
那個家,真的是家嗎?
還有深深的困惑——那雙眼睛里的空洞,到底埋葬了什么?
深秋的寒意隨著夜色愈發濃重,一陣冷風毫無預兆地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冰冷地撲打在她的褲腳上。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江葉清消失的那條黑暗小路。
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張著無形的巨口,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眼里的空洞…比這秋天的夜晚還要冷…還要深…”許婉晴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個單薄、決絕、走向更深黑暗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底。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幽暗楓林,心臟猛地一縮,傍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再次清晰浮現。
恐懼的余波尚未平息,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頑強的頂開了壓在它上面的承重石塊——那是不能不管的固執決心。
“明天……”她對著冰冷的空氣,也對著自己那顆揪緊的心,一字一頓的說,“在學校,我一定要再看看他……他到底怎么樣了。”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弱的星火,給了他支撐下去的力量。
盡管前路迷茫,盡管那個聲音如此冰冷遙遠,但許婉晴知道他無法再裝作視而不見。
他拖著疼痛的腿一瘸一拐的,轉身踏上了回孤兒院的、同樣漫長而孤單的路。
路燈將他的影子拖得更長,那身影雖小,卻在深秋的寒夜里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倔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