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林小滿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數學課本往抽屜里塞，指尖蹭到作業本上的紅叉，又像被扎了似的縮回來。

蘇曉曉早把筆一丟，手肘撐著桌面往江熠的方向瞟，眼睛亮得像沾了光：“哎小滿，你看新同學的草稿本沒？

剛才他站起來講題時我瞥見了，字超好看！”

林小滿順著她的目光瞥過去——江熠正低頭收拾東西，側臉對著她們，下頜線繃得很首。

他的草稿本攤開一角，確實能看到幾筆利落的字跡，只是旁邊好像還畫了些什么，被課本擋著看不真切。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臉扭回來，假裝翻生物書，“說不定是提前背好的解題步驟呢。”

話剛說完，就見張老師拿著一摞卷子走過來，把江熠叫到了講臺邊。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江熠點點頭，轉身往教室后排走。

林小滿這才發現，教室最后那排靠窗的角落，擺著幾盆蔫巴巴的綠植——是上學期班級“綠植角”剩下的，放了個暑假沒人管，綠蘿的葉子黃了大半，最旁邊那盆仙人掌更是干得縮成一團，盆沿還裂了道縫。

江熠竟蹲在了那堆植物前。

他沒戴眼鏡，剛才在***時林小滿才發現，他眼尾有點微微上挑，這會兒垂著眼簾撥弄仙人掌盆里的土，指尖沾了點灰褐色的泥，倒不像剛才那樣透著疏離了。

蘇曉曉拽了拽林小滿的袖子：“他干嘛呢？

那仙人掌早該扔了，我媽說這種死不了的東西，真要枯了就是徹底沒救了。”

林小滿沒接話。

她想起自己寄住在舅舅家時，窗臺上也擺過一盆仙人掌，是她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后來舅舅搬家，她忘了帶走，等隔了半年回去看，那盆仙人掌居然還活著，只是根從裂了的盆縫里鉆出來，扒著墻長了好長一截。

正愣神時，江熠突然站起身，往教室外走。

蘇曉曉“咦”了一聲：“逃課？

不至于吧才第一天。”

林小滿卻看見他手里拎著那個裂了的仙人掌花盆，步子邁得不快，像是怕晃著盆里的土。

等江熠回來時，上課鈴剛響。

他手里多了個裝著水的礦泉水瓶，瓶蓋上扎了幾個小孔，正往仙人掌盆里慢慢滴水。

水滲進干硬的土里，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什么東西在悄悄舒展。

他把花盆往窗臺上挪了挪，讓陽光能曬到，又從書包里摸出個小鏟子——居然是折疊式的，巴掌大，看著挺舊。

這節課是生物，老師在***講細胞**，林小滿卻總忍不住往角落瞟。

江熠聽得很認真，筆記本上記了滿滿一頁，偶爾抬手推一下眼鏡，袖口滑下來，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膚是冷白的，和剛才沾了泥土的指尖反差很大。

中途老師讓小組討論，蘇曉曉湊過來跟林小滿咬耳朵：“我剛才問陳默了，他說江熠是跟著奶奶回青溪鎮的，***好像就住這附近的老巷里。”

她頓了頓，擠了擠眼睛，“而且陳默說，剛才張老師讓他當數學課代表呢！

以后收作業可方便了。”

林小滿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她的數學作業總拖到最后才交，有時還會抄蘇曉曉的，要是江熠收作業……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抽屜里的數學練習冊，那上面還有三道大題空著。

下課前五分鐘，老師讓大家自習。

林小滿咬著筆桿對著那三道題發呆，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好幾個**。

突然，桌腿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一本草稿本從斜后方滑過來，正好停在她腳邊。

是江熠的。

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磨得有點毛，剛才被課本擋住的地方露了出來——果然畫了東西。

不是什么復雜的畫，就幾筆線條勾出個老式收音機的輪廓，機身歪歪扭扭的，旁邊用鉛筆寫了行小字：“第十七次，還沒響。”

字跡和他解題時一樣利落，只是“第十七次”那幾個字，筆畫稍微重了點，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力。

林小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想起剛才他蹲在仙人掌前的樣子，又看了看草稿本上的收音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草稿本往他那邊推了推。

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鞋尖，是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邊沾了點青溪鎮特有的紅泥土。

江熠似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草稿本，又抬頭往林小滿這邊瞥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淡，沒什么情緒，卻讓林小滿的臉一下子熱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看題，耳朵卻尖地聽見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把草稿本往桌肚里塞時，紙頁摩擦的聲響。

放學時，林小滿收拾書包，看見蘇曉曉正對著角落的仙人掌驚嘆：“哎？

它好像真的精神點了！

你看那刺，好像沒那么蔫了。”

林小滿望過去，夕陽正落在那個裂了縫的花盆上，仙人掌頂端似乎真的鼓出了一點點嫩綠色的小芽。

江熠己經背著書包走了，白色的T恤背影混在走廊上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把生物書放進書包時，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是早上從家里帶的橘子硬糖，用玻璃紙包著，透過紙能看見橘**的糖塊。

她猶豫了一下，把糖拿出來，又塞回了口袋。

“走啦小滿！”

蘇曉曉己經背上了書包，“去老巷買糖畫不？

今天好像是賣糖畫的王爺爺來。”

“來了。”

林小滿應著，拉上書包拉鏈時，又往那個窗臺看了一眼。

仙人掌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輕輕貼在墻壁上，像個小小的、倔強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