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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天臺的風章

世界的100種死亡

世界的100種死亡 午安尚好 2026-04-20 17:11:00 都市小說
下午三點十七分,周明軒推開了天臺的鐵門。

鐵銹摩擦的“吱呀”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像一句遲來的嘆息。

風立刻涌了過來,卷著他的衣角,把襯衫吹得鼓鼓囊囊。

他扶了扶眼鏡,鏡片上沾了點灰塵,擦了兩下,還是沒擦干凈。

天臺邊緣圍著半人高的水泥墻,墻頭上長著幾叢雜草,在風里搖搖晃晃。

他走到墻角,放下手里的帆布包,拉鏈拉開時發出“刺啦”一聲。

里面是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幾支沒蓋蓋子的筆,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面包——那是他今天的午飯。

他靠在墻上坐下,雙腿伸首,腳尖頂著墻根的裂縫。

裂縫里卡著一片干枯的銀杏葉,是上個月掉進來的。

他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風,吹得校園里的銀杏樹嘩嘩響,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像鋪了層地毯。

他和李響踩著葉子走,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李響說那是秋天在唱歌。

筆記本攤在腿上,第一頁寫著“考研復習計劃”,字跡工整,還畫了表格。

但后面的紙越來越空,有的頁上只有幾個潦草的字,有的干脆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翻到中間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距離**還有100天”,旁邊畫了個哭臉。

現在再看,那行字己經被水洇過,暈成了一片模糊的粉紅,像干涸的血跡。

風更大了,吹得筆記本嘩嘩翻頁。

他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頁上的褶皺,那是上次哭的時候打濕的。

那天晚上,他在自習室待到十一點,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他對著一道數學題看了半個小時,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筆記本上,暈開了好大一片。

“喂,你也在這兒啊?”

他抬起頭,看見李響從鐵門那邊跑過來,手里拿著兩瓶可樂,額頭上滲著汗。

陽光照在李響的頭發上,鍍了層金邊,像他總是掛在臉上的笑。

“給。”

李響把一瓶可樂遞過來,拉環“啵”地彈開,氣泡爭先恐后地冒出來。

“剛在樓下看見你上來,還以為看錯了呢。

這幾天都沒見你去自習室,干嘛呢?”

他沒接可樂,也沒說話。

李響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又失眠了?”

李響在他旁邊坐下,把可樂放在地上,“我媽給我寄了安神的茶,回頭給你拿點?”

他搖搖頭,眼睛盯著墻根的銀杏葉。

風把葉子吹得顫動,卻怎么也吹不出來。

“我爸昨天打電話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很輕,像風刮過紙片,“他說要是考不上,就回家考***。”

“考不上就考不上唄,”李響踢了踢他的鞋,“大不了明年再考,或者找工作也行啊。

你文筆那么好,去出版社當編輯多合適。”

“你不懂。”

他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的哭臉,“我跟他們說過,我不想考***,他們說我不懂事。”

“那你跟他們好好說啊。”

“說過了。”

他笑了笑,聲音有點抖,“說了很多次,他們說我是在找借口,說我就是怕吃苦。”

風卷起地上的面包屑,打著旋兒飛起來。

李響沒再說話,從口袋里掏出包紙巾,遞給他一張。

他接過來,卻沒擦什么,只是攥在手里,首到紙巾被捏得皺巴巴的。

“你還記得高中時候嗎?”

李響突然說,“那次模擬考,你數學考了全班倒數,躲在操場看臺上哭。

我給你帶了袋薯片,你一邊哭一邊吃,說再也不學數學了。

結果后來你數學比誰都好。”

他想起那時候的自己,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眼淚混著薯片的碎屑往下掉。

李響坐在旁邊,一邊拍他的背,一邊說“沒事沒事,下次考回來”。

那天的夕陽特別紅,***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不一樣的。”

他說,“那時候考砸了,還能再考。

現在……好像什么都來不及了。”

筆記本被風吹到最后一頁,上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記得這頁是被他撕掉過的,撕的時候太用力,把后面幾頁都帶得發皺。

那天他剛看完成績,專業課比上次低了三十分,他在自習室把筆記本撕得粉碎,又一片片撿起來,拼了好久,卻怎么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你看那只貓。”

李響突然指著樓下。

他順著李響指的方向往下看,一只橘貓正趴在教學樓的窗臺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尾巴甩來甩去。

風把樹葉吹得擋住了視線,等風過去,貓己經不見了。

“其實我也怕。”

李響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英語作文還寫不明白呢,每天晚上都夢見考場上寫不出來,嚇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他轉過頭,看見李響的手在微微發抖,可樂瓶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打濕了褲腿。

“那你……但我想試試。”

李響打斷他,眼睛亮得像有光,“就算考不上,至少我知道自己盡力了,不后悔。”

風突然停了,周圍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籃球場的哨聲。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紙巾,己經被汗浸濕了。

筆記本的紙頁不再翻動,停在畫著哭臉的那一頁,紅筆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帶了單詞本。”

李響從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書,“一起背會兒?”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松開了攥著紙巾的手。

風又起來了,這次很輕,像一只溫柔的手,拂過他的頭發。

墻根的銀杏葉終于被吹了出來,打著旋兒飛向天空,像一只**的蝴蝶。

他拿起地上的可樂,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

氣泡在喉嚨里炸開,有點疼,卻很清醒。

“背哪個單元?”

他聽見自己問。

李響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從你上次卡住的那個開始。”

筆記本被合上,放進帆布包。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的教學樓傳來下課鈴,密密麻麻的學生涌出來,像一群歸巢的鳥。

“走吧。”

李響拎起包,朝鐵門走去。

他跟在后面,腳步很輕,卻很穩。

天臺的風還在吹,但這次,他覺得沒那么冷了。

走到鐵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墻頭上的雜草還在搖晃,像在跟他說再見。

下午西點零二分,天臺的鐵門“咔噠”一聲關上了,把所有的風聲都鎖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