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漸歇，只剩下零星水滴從窗檐墜落的聲音，嗒，嗒，嗒，敲在溫婉的心上。

酒店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她癱坐在冰涼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行李箱敞開著，幾件匆忙塞進去的衣服皺巴巴地擠在一起，像極了她此刻糾結痛苦的心。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散落在一旁的那本《女性獨立史》，精裝硬殼封面在冰冷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她幾乎是機械地伸出手，將它拿了過來。

書很新，她買來后一首忙于周揚交代的各種瑣事——幫他整理報表，替他準備會議資料，甚至記得給他父母定時寄保養品——以至于根本沒時間翻開。

真是諷刺。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然后隨意地翻開。

一張明顯不屬于這本書的、更加陳舊的紙片，從書頁中飄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她沾著泥點的褲腿上。

不是打印的愿望清單。

那是一張邊緣己經磨損泛黃的畫紙。

上面是用五彩斑斕的蠟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穿著夸張的、涂成了燦爛橙紅色的蓬蓬裙，頭發是用棕色蠟筆瘋狂涂鴉出的爆炸式卷發，手里抓著一個黑色的、大概是話筒的東西，站在一個用藍色線條勉強框出的“舞臺”上。

線條稚嫩，構圖混亂，色彩奔放到毫無章法。

但在那個小人旁邊，用同樣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極其用力的漢字和拼音混合寫著：”我將來要當大明星！

溫婉最棒！

““溫婉最棒”西個字，甚至用了紅色的蠟筆，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沖破紙張的束縛。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里炸開。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再次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暈開了畫紙上沉淀多年的蠟筆痕跡，模糊了那個色彩鮮艷、自信爆棚的小人兒。

彈幕式內心OS：**！

破大防了！

彈幕式內心OS：原來我小時候這么虎的嗎？！

彈幕式內心OS：大明星……溫婉最棒……現在呢？

現在算什么？

彈幕式內心OS：對不起，把以前的自己弄丟了……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洶涌而來。

她記得那個下午，陽光很好，***的老師讓小朋友們畫“我的夢想”。

別的女孩子畫的是公主、老師、媽媽。

只有她，毫不猶豫地畫了一個站在最大舞臺上的大明星，穿著最漂亮的裙子，所有人都為她鼓掌。

老師驚訝地問：“婉兒為什么想當大明星呀？”

年僅五歲的她，揚著下巴，聲音清脆又響亮：“因為大明星最厲害！

最風光！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都喜歡我！

我叫溫婉，溫婉最棒！”

那是怎樣的自信？

怎樣的無畏？

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她的**板！

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敢大聲宣告“我最棒”的小女孩不見了？

是從聽說自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在福利院門口開始？

是從被收養后，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看著養父母臉色說話開始？

是從習慣性地把玩具和零食讓給弟弟開始？

是從聽到“婉兒真懂事”的夸獎后，雖然失落卻勉強自己笑開始？

“懂事”……這兩個字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把她一層層包裹起來，將那個真實的、鮮活的、有著蓬勃**和夢想的自我，深深囚禁在了黑暗深處。

她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隱藏喜好，學會了說“沒關系”、“我不要”、“都可以”。

她以為這樣就能安全，就能不被討厭，就能牢牢抓住那些她渴望的“溫暖”。

可最終呢？

養父母的愛大部分還是流向了弟弟。

而周揚……那個她以為的救贖，卻用最**的方式告訴她：你的懂事和付出，一文不值。

你的退讓和順從，只會換來輕視和背叛！

“無趣、呆板、沒主見……”張莉刻薄的話語和周揚冷漠的眼神交替出現，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原來，她拼命壓抑自我換來的“懂事”，在別人眼里，竟是如此不堪！

呵……溫婉看著那張被淚水浸濕的蠟筆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她為了抓住那點虛幻的“安穩”，親手**了那個曾經閃閃發光的自己！

多可笑！

多可悲！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畫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目光再次落在那行用力書寫的紅字上——”溫婉最棒！

“像是在廢墟中，猛然看到了一朵從自己尸骸上生長出來的、帶著血色的花。

心底某個被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名為“自我”的光芒，掙扎著，要從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里爬出來。

窗外的天空，墨色褪去，透出朦朧的灰白。

雨徹底停了。

溫婉緩緩抬起頭，看向鏡子里那個眼睛紅腫、狼狽不堪的女人。

她舉起那張稚嫩的蠟筆畫，貼在鏡面上，正好遮住鏡中人的臉。

畫上那個穿著橙紅色蓬蓬裙、昂著頭的小人，仿佛正隔著二十年的時光，對此刻的她發出無聲的質問和召喚。

溫婉深吸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字一頓，對著鏡子，也對著畫上的小人，更對著自己死寂多年的心，嘶啞地開口：“是啊……你曾經…最棒的。”

“怎么能……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