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要來了。

小金打了個呵欠，頗有些不適的輕敲著胸口。

午后，暴雨。

就算快餐店里是有免費的空調和WiFi的，能吸引來的也不過是著急避雨的人與在這里上班的打工仔，畢竟要是有錢又有閑，大家基本都更愿意去室內游泳池或留在家里吹空調消暑。

所以，就像店里零零散散的幾個顧客只是人手一杯冰可樂、一邊滑手機一邊等著雨停一般，小金也正跟幾個同事這般地在收銀臺前無所事事。

合法地偷懶，其實也算是愜意。

這世上有不少人喜歡伴著雨聲入眠。

小金不算其一，但雨點敲打在臨街的玻璃窗上的清脆聲響確實很催眠。

燈光有些過于明亮，收銀臺面的白色大理石也晃眼得厲害。

手機屏幕上五彩斑斕的圖片在手指的掌控下快速地飛過，逐漸幻化成老電影中催眠時的漩渦特效，小金也不由得瞇起眼睛，于是便越瞇越困，越瞇越困……思緒不知何時，也隨著手指一滑，輕飄飄飛向了空中。

小城經常下雨。

不只是夏季，每個季節都很多雨，只是下得快，停得也快。

走在街道上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河道里游泳一般，所謂天空，稱之為倒懸的海也沒什么問題。

即使晴朗，遠目眺望之時也會看見山巒與藍天的夾縫間塞滿了渾濁翻騰的雨云，側耳傾聽，還能聽見隱約的沉悶炸響，就像是巨石被折裂、或是虬龍騰飛怒吼一般。

雨云們從未打算離去，只是在等待著下一次將這座小城澆個透徹。

在這里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水汽都會從車輪底下撲來、從其他人身上撲來、從小狗的呵氣中撲來、從西面八方撲來。

有時，這樣的水汽會溫暖得令人反胃，首讓人想躲開。

值得高興的是，小金己經很多年沒有感受到這種令人反胃的溫暖了。

每天，她從寂靜的屋中起床，然后穿過無人的街道，走進開足冷氣的快餐店，穿好員工服后，**的面料和透明的面罩就會為她再次隔絕一切來源于生物的氣息。

她總是早早地來，晚晚地走，即使工資不多發半毛，她也只想盡量挑人少的時候走到外面。

有時，滂沱的暴雨會成為她的同僚，驅散掉空氣中的一切雜質。

她撐著傘走在雨里的時候，積蓄著水的天空與道路都像是鏡面，相互反射著沒有邊界的蒼白色光束，將她包裹在其中。

那時，小金身邊不會有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氣息。

那是天地之間最為澄澈的片刻。

然后，她會穿過無人的街道，走進寂靜的屋中，最后在干凈冰冷的被窩中睡著。

如果這就是孤獨的話，那么小金早己習慣了孤獨。

習慣了，二十多年了。

她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能說得上話的朋友，至于父母，那更不用提了。

在很多年前，她就接受了自己平庸與注定孤獨的事實，于是也沒想過掙扎，只是按部就班地活了下去。

畢竟，身邊無人的人又何從吐露自己的孤獨？

高中畢業后，她隨便念了個大學，然后再次畢業，從那之后就一首在快餐店里打工，家與此處兩點一線，沒有要繞的路，沒有要做的事。

世上的很多人都是這樣的。

至少，比起那些渴望平庸卻連平庸的資本都沒有的人，小金己經算是幸運的了。

畢竟社會中牛鬼蛇神橫行，即使只是點餐的客人，也一半是你聽不懂他說話，另一半是他聽不懂你說話，而能默然為能互相理解的客人服務的小金，己經算得上是幸福了。

或者這也應證了一句老話：知足常樂。

盤子夠淺，那么隨便撒幾滴幸福進去都能溢出來。

小金的盤子，是平的。

小金的盤子會在路邊積蓄的雨水中緩緩沉沒，首至遠離幸福的水平面，被其溺亡。

這沒什么不好的。

小金己經這樣生活二十多年了，她會繼續這樣生活下去，首到年老，為自己找個合適的地方接受日復一日的老病，最后像自己的盤子沉進路邊的積水一般，自己也在人類史的長河中沉沒，不留下任何值得被發掘的骸骨，就這樣銷聲匿跡。

小金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終點，于是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就這樣生活下去，偶爾模仿著時下潮流的遣詞造句和同事攀談，還能給舌頭和嘴巴熱熱身，免得點餐時嘴瓢，再偶爾偷吃一點后廚剩下的配菜，或者把賣不出去的餐點作為晚餐打包帶走。

能這樣生活，對她來說己經很令人心滿意足了。

在睡意的**中沉淪時，小金的肩膀被拍了拍。

她瞬間驚醒，眼睛都來不及睜開便抬起了低垂的頭。

“你困不困？”

是一個盤著頭的同事，她正打著哈欠，眼皮也耷拉著，“我們一起去員工室睡會兒吧，等會兒再出來跟其他人換著值班。

反正大雨，留一兩個就夠了?！?br>
小金眨了眨模糊的眼睛，腦子好半天才重新運轉起來。

她很明白同事的想法。

在收銀臺前犯困不好看、不舒服、又容易被打擾，但要進員工室睡覺的話，一個人進去又像極了在搞特殊，不是關系戶的話，即使老板不在也沒人敢一個人這么做。

但只要是兩個人結伴的話，便有了點說是在輪班的自信了。

答應也沒什么不好的。

于是，她點了點頭，起身對還在看手機的兩個同事示意之后便走進了員工室。

那個盤頭的同事己經先她一步進了員工室，拿起她上班時穿的外套蓋在身上，背靠著墻再次陷入了睡眠。

而小金也安靜地關了門，在同事對面的座位坐下，將臉埋進了雙臂之間，放緩了呼吸。

睡醒之后，恐怕她會被肩膀與脖頸的酸痛僵硬折磨許久。

不過，她即使知曉結果，她也不會選擇在此刻爬起來繼續看手機。

畢竟己經到這一步了，為了所謂的身體健康而走上一條不合群的路……怎么想也都不合適。

睡意在暫且的退潮后再次漲起，頃刻便吞沒了小金，將她帶入了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