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快把人扶起來！”

“先別動！

都別動！”

“去叫公社的王醫生來！

快去啊！”

人群像炸開的油鍋，嗡嗡的議論聲和慌亂的腳步聲混成一團。

幾個男人手足無措地圍著，想幫忙，又怕幫了倒忙。

陸建軍的眼眶是紅的，他撐著身下的爛泥地，手肘數次陷進去，又數次用力地***。

冰冷的河水帶走了他大半的力氣，他現在連坐起來都做不到。

他只能側著頭，死死地盯著倒在自己身旁不遠處的沈南星。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烏青，濕透的黑發緊緊貼在臉頰和脖子上，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脆弱花朵。

劉淑芬的咒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

她愣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這丫頭要是死在這兒，她更說不清楚！

更何況，她可是和城北的張**說好了，把沈南星嫁過去，可是有一百塊的彩禮，剛好給自己兒子娶老婆。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不是去探沈南星的鼻息，而是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

“作孽啊！

裝什么死！

給我起來，回家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她的手剛碰到沈南星濕冷的衣袖，一只大手就從斜刺里伸了過來，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陸建軍。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半撐起了身體。

泥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臉色青白，可那雙眼睛里卻像是燒著兩團火，看得劉淑芬心里一哆嗦。

“你……你干什么！”

劉淑芬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那只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別碰她。”

陸建軍的聲音又低又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寒氣。

“我……我是她長輩！

我管教她關你什么事！”

劉淑芬色厲內荏地嚷嚷。

“她救了我。”

陸建軍又說了一句，目光從劉淑芬的臉上，移到了沈南星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松開劉淑芬，用盡全力挪動身體，靠得更近了一些，笨拙地想把自己的舊軍裝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可那濕透的衣服沉重無比，黏在身上，他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這時，村長孫大海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個背藥箱的赤腳醫生。

“都讓開！

讓開！

讓王醫生看看！”

孫大海嗓門洪亮，一句話就鎮住了場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難看的劉淑芬，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建軍，南星丫頭，你們感覺怎么樣？”

王醫生己經蹲了下去，先是探了探沈南星的額頭，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指搭在了她的頸側。

“人沒大事，就是受了驚嚇，又凍著了，脫力昏過去了。”

他轉向陸建軍，檢查了一下，也是同樣的話：“你也是，在水里泡久了，得趕緊弄回去，換身干衣服，喝碗熱姜湯驅驅寒，不然要落下病根。”

聽到人都沒事，圍觀的村民們松了口氣，隨即，竊竊私語聲又像蚊子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

“嚇死我了，還以為又要出人命。”

“這沈知青膽子也太大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就……就親上去了……你小點聲！

可不是嘛，這下她的名聲可全完了。”

“那能怎么辦？

陸建軍的命是她救回來的，這事兒啊，說不清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陸建軍的耳朵里。

他垂下眼，看著沈南星蒼白的臉，攥緊了拳頭。

泥沙嵌進指甲縫里，刺得生疼。

“都別杵著了！”

孫大海吼了一嗓子，“來兩個壯勞力，把人抬到公社衛生院去！

快！”

立刻有兩個年輕小伙子上前，一個去扶陸建軍，另一個彎腰要去抱沈南星。

“我來。”

陸建軍啞著嗓子說。

他推開扶著他的手，掙扎著站了起來。

身體晃了晃，像一棵被風雨摧殘過的大樹，卻還是站穩了。

他走到沈南星身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女孩的身體很輕，在他懷里幾乎沒有重量，卻又那么冰冷。

濕透的衣服貼著他的胸膛，兩人的體溫似乎都無法溫暖對方分毫。

劉淑芬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想說什么，卻被孫大海一個眼刀給瞪了回去。

“淑芬家的，你先回去燒鍋熱水！

等會兒人回去了，也好有熱水擦身子！”

劉淑芬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不甘不愿地轉身走了。

從河邊到公社衛生院的路不長，卻滿是泥濘和石子。

陸建軍抱著沈南星，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肺里像是有把鈍刀子在拉扯。

可他什么都感覺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懷里的人身上。

他低頭看著她。

她的眉毛很秀氣，此刻卻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不知道是河水還是眼淚。

她為什么要跳下來？

她不是最討厭鄉下，最討厭他嗎？

還有剛才……他混沌的意識里，只記得有溫熱的、柔軟的東西貼上自己的嘴唇，有帶著生氣的暖流渡了過來。

是她。

陸建軍的心口猛地一縮，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衛生院里，王醫生己經準備好了兩張床。

“快，把濕衣服都換了！

我去做點姜湯。”

幾個熱心的婦女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要幫沈南星換衣服。

陸建軍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一床薄被蓋在她身上，然后就退到了一旁，自己默默地去處理身上的濕衣服。

他的動作很慢，幾乎是麻木的。

換上衛生院找來的干凈舊衣服后，他沒有去喝姜湯，而是端了一碗，走到了沈南星的床邊。

她還睡著，呼吸很淺。

婦女們己經幫她換好了干爽的衣服，蓋著被子，但臉色依舊蒼白。

陸建軍就那么站著，看著她，一動不動。

屋子里的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悄悄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沈南星的眼睫毛顫了顫。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全是冰冷的河水和無盡的悔恨。

她拼命地游，拼命地喊，卻怎么也抓不住那個背影。

“陸建軍……”一聲帶著哭腔的、夢囈般的呢喃，從她烏青的嘴唇里溢出。

站在床邊的陸建軍身體猛地一僵。

他俯下身，湊近了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建軍……你別死……”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眼角滑落的一滴淚，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伸出手，粗糙的、帶著泥垢和傷痕的指腹，想要去擦掉那滴淚。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怕自己弄疼了她。

也怕，這只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