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那帶著急切和興奮的喊聲，像一根繩子，將林凡從混亂的思緒和深不見底的恐慌中暫時拽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煤灰和老舊木頭的氣味再次提醒他眼前的現(xiàn)實。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還沒動的荷包蛋，最終將它幾口吞下。

溫?zé)岬氖澄锵露牵坪踅o予了他一絲應(yīng)對現(xiàn)實的力氣。

他套**邊一雙半舊的綠色膠鞋，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樓的公共走廊，兩側(cè)堆放著各家的蜂窩煤、雜物筐，墻壁被油煙熏得有些發(fā)黑。

幾個鄰居大媽正坐在走廊盡頭的小板凳上摘菜，看到林凡出來，笑著打招呼：“小凡病好啦？

建軍在樓下叫你呢，小伙子精神頭就是足，病一好就閑不住。”

林凡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快步走下水泥樓梯。

樓道里貼著各種宣傳標(biāo)語，字跡有些模糊。

走出單元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劉建軍立刻沖了上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凡肩膀上，咧著嘴笑：“可以啊！

臉色好多了！

昨天看你那樣子，嚇我一跳！”

林凡被拍得齜牙咧嘴，同時也從這熟悉的、毫不作偽的關(guān)心中感受到一絲暖意。

他打量著眼前的發(fā)小，比自己略高，寸頭，濃眉大眼，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褲子，渾身洋溢著這個時代年輕人特有的、略顯粗糙的活力。

“啥好事？

讓你這么火急火燎的。”

林凡按捺住心里的陌生感，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劉建軍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采：“當(dāng)然是好事！

能掙錢的好事！”

“掙錢？”

林凡的心猛地一跳。

這確實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東西。

無論未來有多少宏圖大志，沒有啟動資金，一切都是空談。

“對啊！”

劉建軍一把摟住林凡的脖子，把他往樓后僻靜的地方帶，“我表哥，你知道吧？

就是跑運輸?shù)哪莻€國強哥，他昨天從南邊回來了！”

林凡搜索著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模糊有個印象，劉建軍的表哥李國強好像在縣運輸隊開車，經(jīng)常往南邊跑，是院子里見過世面的人物。

“他回來了……然后呢？”

“他帶回來好多稀罕玩意兒！”

劉建軍眼睛發(fā)亮，比劃著，“電子表！

花花綠綠的，不用上發(fā)條自己就能走！

還有女同志穿的**，肉色的，聽說薄得很！

還有那種折疊傘，一按按鈕，‘嘭’一下就打開了，神氣得很！”

林凡聽著，心里頓時了然。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典型的“倒?fàn)敗蹦Ｊ剑玫貐^(qū)差價和信息不對稱，將南邊沿海的新奇商品販運到內(nèi)地，利潤豐厚。

這對來自未來的他來說，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在此刻，卻無異于天籟之音。

“你的意思是……”林凡試探著問。

“我表哥說了，這些東西在咱們這兒俏得很！

他本錢不夠，吃不下那么多貨，想讓信得過的兄弟幫忙散一散。”

劉建軍用力晃了晃林凡，“他看我人實在，答應(yīng)分我一點貨！

可我一個人哪忙得過來？

我就想到你了！

咱倆一起干，準(zhǔn)能行！”

這確實是個機會。

林凡快速盤算著。

啟動快，周轉(zhuǎn)率高，正是積累第一桶金最首接的方式。

“東西呢？

多少錢？”

林凡問到了關(guān)鍵。

“我表哥下午就得回車隊報到，貨暫時放在我家了。

電子表他批給我們八塊錢一個，**三塊五一雙，折疊傘貴點，要十二。”

劉建軍報出價格，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林凡，“怎么樣，干不干？

本錢咱倆一起湊！”

林凡心里迅速計算了一下。

八塊錢，按照母親之前念叨的物價，差不多是父親小半個月的工資了。

這本錢對他們兩個待業(yè)青年來說，不算小數(shù)目。

“我……我沒多少錢。”

林凡苦笑一下，下意識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這具身體的原主，顯然是個窮光蛋。

“我這兒也就攢了十幾塊壓歲錢。”

劉建軍也撓撓頭，“加起來估計也買不了幾件。

要不……咱先去跟我表哥看看貨？”

林凡點點頭。

無論如何，先親眼看看情況再說。

兩人繞到樓后，走向另一棟單元門。

就在剛要進去時，劉建軍忽然猛地一拉林凡，躲到墻根后面。

“噓！

看那邊！”

劉建軍壓低聲音，指著不遠(yuǎn)處一個巷口。

林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巷口陰影里，兩個人正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快速地進行著什么交易。

其中一人手里捏著一小疊花花綠綠的票券，另一人則遞過去幾張毛票。

“是‘黑市’換糧票的！”

劉建軍小聲道，“那個瘦猴是二狗子，專門干這個。”

糧票？

林凡一怔。

旋即想起，這是九十年代初才最終退出歷史舞臺的特殊產(chǎn)物。

現(xiàn)在買東西，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相應(yīng)的票證。

而計劃供應(yīng)之外的交易需求，就催生了這種私下兌換的“黑市”。

眼看那兩人交易完成，迅速分開。

那個叫二狗子的瘦小男人揣好錢，左右張望了一下，朝另一個方向溜走了。

林凡看著二狗子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口袋，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他的腦海。

錢！

他沒有！

但“錢”不止一種形式！

他猛地抓住劉建軍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建軍！

我家……我家糧本上這個月的糧食領(lǐng)了沒有？

糧票呢？！”

劉建軍被問得一愣，茫然道：“這我哪知道……不過前天好像聽林嬸念叨，說該去糧站買面了，應(yīng)該是還沒去吧？

你問這個干啥？”

林凡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計劃經(jīng)濟的配給**，對于普通家庭是約束，但對于知曉其即將消亡、并且急需一筆啟動資金的他來說，這或許就是一個絕佳的、空手套白狼的機會！

家里的糧票，就是被他忽略的、沉睡的資產(chǎn)！

“走！

先回家！”

林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他拉著不明所以的劉建軍，轉(zhuǎn)身就往自己家跑。

他需要立刻確認(rèn)，家里還有多少糧票！

這些小小的、花花綠綠的紙片，或許就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根杠桿！

只是，該怎么在不驚動父母，尤其是不讓對此深惡痛絕的父親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把這些糧票“借用”出來呢？

奔跑中，林凡的眉頭又微微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