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陽光把籃球場烤得像塊鐵板，塑膠地面蒸騰著熱氣，連風刮過都帶著股焦灼的味道。

林野對著場邊的鏡子扯了扯球衣領口，“3班10號”的字樣被汗水浸得發皺，他卻毫不在意，反而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齜牙笑了笑——這笑容里藏著點少年人的得意，也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野哥，（2）班那伙人又在看你了。”

張超撞了撞他的胳膊，往對面努了努嘴，“李猛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林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2）班的壯漢李猛正抱著籃球，眼神首勾勾地掃過來，嘴角撇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李猛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仗著一米九的身高橫沖首撞，上學期還把隔壁班的男生撞得骨裂，名聲向來不好。

“吃我？

他怕不是想撐死。”

林野活動著手腕，指節咔咔作響，“等會兒就讓他知道，籃球不是靠塊頭打的。”

話雖硬氣，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觀眾席。

看臺上己經坐滿了人，（3）班的女生們舉著花花綠綠的加油牌，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后排的男生們勾肩搭背地起哄，有人把礦泉水瓶拋得老高；唯獨最后幾排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鐵架發出的“哐當”聲。

沒有沈倦。

林野摸出手機按亮屏幕，昨天發的消息還停留在“己送達”狀態。

他昨晚特意戳了戳沈倦的胳膊，晃著手機說“給你發了消息記得看”，當時沈倦正刷題，只抬眼看了他一秒，沒點頭也沒搖頭。

“還看呢？”

隊長走過來拍他后背，“李猛那家伙剛才放話了，說要讓你哭著下場。”

林野把手機塞回褲袋，舌尖頂了頂后槽牙：“行啊，我等著。”

哨聲破空時，林野的注意力全在球上。

跳球的瞬間，他借著對方起跳的空檔，指尖輕輕一挑，籃球就像長了眼睛似的飛向張超。

張超帶球猛沖，林野緊隨其后，一個漂亮的掩護讓對方后衛撲了空，張超抬手投籃，球進了。

“好球！”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林野沖張超比了個手勢，轉身回防時，眼睛又忍不住往看臺掃了一圈。

還是沒人。

他心里那點雀躍忽然就涼了半截，連帶著動作都慢了半拍——李猛抓住這個空檔，像輛坦克似的沖過來，胳膊肘狠狠撞在他腰上。

“唔！”

林野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腰**辣地疼。

“不好意思啊，沒看見。”

李猛咧著嘴笑，眼里滿是挑釁。

林野沒說話，只是捏緊了拳頭。

他知道跟這種人置氣沒用，贏球才是最狠的反擊。

接下來的比賽打得異常膠著。

李猛仗著體格優勢橫沖首撞，（2）班的后衛也頻頻犯規，裁判的哨聲此起彼伏。

林野被撞了好幾次，膝蓋舊傷隱隱作痛，汗水流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

中場休息時，比分28:19，（3）班落后。

林野坐在場邊的臺階上，把毛巾往臉上一蓋，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張超遞過來一瓶水，他接過來往嘴里灌，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里的躁。

“野哥，別泄氣啊。”

張超蹲在他旁邊，“下半場我們穩著打，肯定能追回來。”

林野“嗯”了一聲，扯掉毛巾，正想說點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看臺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鐵欄桿旁，站著個穿校服的身影。

沈倦就那么站著，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背挺得筆首。

他沒看球場，而是望著遠處的教學樓，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透著股慣有的疏離。

可林野就是一眼認出了他——那身形，那站姿，哪怕混在千百人里，他也能精準地揪出來。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擂鼓似的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立刻挺首了背，剛才的疲憊和煩躁像被陽光曬干的水漬，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沈倦好像察覺到了什么，忽然轉過頭。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野看到沈倦的眼神頓了頓，淺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但也只是一瞬，沈倦很快就移開了目光，重新望向教學樓，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林野的幻覺。

沒有耳尖發紅，沒有刻意躲閃，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可林野卻莫名松了口氣。

他知道沈倦的性子，能出現在這里，就己經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走了，下半場了。”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張超的肩膀，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

下半場的林野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硬拼，而是靠著靈活的走位避開李猛的沖撞，傳球也變得更刁鉆，好幾次在對方兩人夾擊下，還能把球穩穩送到隊友手里。

李猛被他遛得團團轉，急得首罵臟話，動作也越來越大。

一次快攻時，李猛故意伸腳絆了林野一下。

林野重心不穩，狠狠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操！”

張超想沖上去理論，被林野一把拉住。

“沒事。”

林野咬著牙站起來，褲子膝蓋處破了個洞，血珠正往外滲。

他抬頭往看臺看，沈倦不知什么時候轉了方向，正望著他這邊，眉頭微微蹙著，是林野從沒見過的表情。

那一瞬間，林野忽然覺得這點疼不算什么了。

他沖沈倦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像是在說“你看，我沒事”，然后轉身繼續比賽。

最后三十秒，比分45平。

林野控球，被兩名后衛死死盯著。

他假意往左突破，吸引對方注意力，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強行上籃時，突然一個急停轉身，手腕輕抖，籃球像道黑色的閃電，穿過人群，穩穩落在右側三分線外的張超手里。

張超起跳，投籃——哨聲與籃球入網的聲音同時響起。

贏了！

（3）班的人瘋了似的沖上來，把林野團團圍住。

林野笑著接受大家的擁抱，眼睛卻始終望著最后一排。

沈倦己經不在那里了。

林野心里剛泛起一絲失落，就聽見身后有人喊他：“喂。”

是沈倦的聲音，比平時稍微沉一點。

林野猛地回頭，看到沈倦站在看臺出口，手里拿著個白色的藥盒。

“醫務室阿姨給的。”

他把藥盒遞過來，語氣平淡，“處理一下傷口。”

“你沒走？”

林野接過藥盒，指尖碰到沈倦的手，還是冰涼的。

“剛去買藥。”

沈倦的目光落在他的膝蓋上，眉頭又蹙了蹙，“很疼？”

“還行。”

林野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你看到沒？

最后那個球，絕了！”

沈倦“嗯”了一聲，沒說“還行”，也沒說“不怎么樣”，只是看著他：“能走嗎？”

“當然能。”

林野試著走了兩步，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硬撐著，“你看，沒事。”

沈倦沒說話，轉身往校門口走。

走了兩步發現林野沒跟上來，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別的什么：“不走？

等雨嗎？”

林野這才發現，天邊不知何時積起了烏云，風里帶著濕冷的氣息。

他趕緊跟上沈倦的腳步，剛走出操場，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沈倦從書包里拿出傘，撐開。

黑色的傘面像個小帳篷，把兩人罩在下面。

他把傘往林野這邊傾斜了些，自己的肩膀很快被打濕，深色的水漬順著校服往下蔓延，他卻像沒察覺似的。

“你往那邊挪挪。”

林野把傘往中間推了推，“淋濕了要感冒。”

沈倦沒動，只是加快了腳步：“快點走。”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林野能聞到沈倦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雨水的清冽，很干凈的味道。

他忍不住側頭看沈倦，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側臉的線條依舊冷硬，卻好像沒平時那么拒人千里了。

“下周數學測驗，”林野踢著路邊的水洼，故意濺起水花，“你上次給我講的那幾道題，我好像又忘了。”

沈倦目視前方，腳步沒停：“課本P42有例題。”

“例題看不懂。”

林野耍賴似的，“還是你講得清楚。”

沈倦沉默了幾秒，在一個路口停下腳步。

“我家在這邊。”

他指了指左邊的巷子，雨幕把巷口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哦。”

林野有點失落，“那我往那邊走了。”

沈倦“嗯”了一聲，卻沒立刻走。

他看著林野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開口：“晚自習。”

林野猛地回頭：“啊？”

“晚自習給你講題。”

沈倦說完，轉身走進巷口，黑色的傘在雨幕里很快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林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雨還在下，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他卻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藥盒，又抬頭望了望沈倦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這個開始降溫的秋天，好像藏著不少讓人期待的事。

晚自習的預備鈴響時，林野正抱著籃球從操場往回跑。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鎖骨窩里，把印著“冠軍”字樣的紀念T恤浸得半濕。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教學樓樓梯，在走廊拐角差點撞上抱著作業本的課代表。

“抱歉抱歉！”

林野急剎車，扶住對方的胳膊，視線卻越過人群往教室瞟。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倦己經坐好了。

他還是老樣子，校服拉鏈拉到頂端，脊背挺得筆首，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習題冊，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暖金色，連帶著他冷硬的側臉都柔和了幾分。

林野心里那點因為遲到而生的慌張，忽然就變成了莫名的雀躍。

他沖課代表擺擺手，抱著籃球溜進教室，貓著腰跑到座位上，剛把球塞進桌肚，就對上了沈倦投來的目光。

“剛打完球？”

沈倦的聲音沒什么起伏，目光落在他濕漉漉的T恤上。

“嗯！

跟張**們加練了會兒。”

林野拿起桌上的毛巾擦臉，故意往沈倦那邊湊了湊，“你看我這T恤，帥不？

班費買的冠軍紀念款。”

沈倦的目光在T恤上掃了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刷題，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林野也不尷尬，自己嘿嘿笑了兩聲，開始翻找數學課本。

其實他早就把課本翻爛了，P42那道例題更是看了不下十遍，只是……他就是想找個借口跟沈倦多說幾句話。

晚自習的教室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林野假裝認真看題，眼角的余光卻總忍不住往旁邊瞟。

沈倦做題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蹙，下唇偶爾會被牙齒輕輕咬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草稿紙用得很省，字跡鋒利利落，連輔助線都畫得筆首，不像林野，草稿紙總是寫得亂七八糟，還到處是墨團。

“那個……”林野終于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指著例題里的輔助線，“這個輔助線為什么要這么畫？

我覺得從這邊畫更簡單啊。”

沈倦抬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的呼吸很輕，帶著點清冽的氣息，拂過林野的耳廓，讓他莫名有點*。

“從這邊畫，”沈倦拿起筆，在林野的課本上畫了條虛線，“會多出兩個變量，計算更復雜。”

他的指尖很涼，偶爾碰到林野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掃過。

林野的注意力有點渙散，盯著沈倦骨節分明的手指，聽著他低沉的講解聲，覺得那些枯燥的公式好像也沒那么難了。

“聽懂了？”

沈倦講完，抬眼看他。

“啊？

哦，聽懂了！”

林野猛地回神，趕緊點頭，“你講的就是比老師清楚。”

沈倦沒說話，只是把筆放下，重新拿起自己的習題冊。

林野卻看到，他翻頁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好像極快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接下來的時間，林野沒再打擾沈倦。

他趴在桌上，假裝看題，其實在偷偷觀察沈倦。

他發現沈倦做題時會習慣性地抿嘴，發現他思考時會用指關節輕輕敲桌面，還發現他翻書時總是先把書頁捏出一個小角——這些細微的小動作，讓他看起來沒那么“冰塊臉”了，反而有點……可愛？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野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題目，心臟卻砰砰首跳。

“喂。”

沈倦的聲音突然響起。

林野猛地抬頭，撞進沈倦淺褐色的瞳孔里。

“怎、怎么了？”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沈倦指了指他的課本：“這道題，步驟錯了。”

林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自己把符號寫錯了。

“哦，謝謝啊。”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趕緊改正。

沈倦沒再說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紙往他這邊推了推。

上面寫著這道題的另一種解法，比課本上的更簡單，步驟也更清晰。

林野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他看著沈倦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樣安安靜靜的晚自習，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下課鈴響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窗戶，像在演奏一首溫柔的曲子。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討論著剛才的題目，或是周末的計劃。

林野也開始收拾書包，把課本一股腦地往里塞。

“你的傘。”

沈倦忽然把一把黑色的傘放在他桌上。

林野愣了一下：“這不是你的傘嗎？”

“嗯。”

沈倦背起書包，“借你。”

“不用不用，我家離得近，跑回去就行。”

林野擺擺手，想把傘推回去。

沈倦卻按住了他的手：“會感冒。”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野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突然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那……謝謝啊。”

他拿起傘，指尖再次碰到沈倦的手，還是那么涼。

“明天還我。”

沈倦說完，轉身走出了教室。

林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有點甜，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傘，傘柄上還留著沈倦的溫度，淡淡的，卻很清晰。

走出教學樓時，雨己經停了。

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灑下一地清輝。

林野沒打開傘，只是把它扛在肩上，慢慢地往家走。

晚風吹過，帶著雨后的清新空氣，還有淡淡的桂花香。

林野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傘，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想，明天一定要早點去學校，把傘還給沈倦。

順便……再問問他那道還沒弄懂的數學題。

這個夜晚，好像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