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汲取感持續(xù)著，像有一條無形的毒蛇盤踞在手腕，貪婪地***她的生命。

云昭癱坐在溪邊潮濕的草地上，渾身發(fā)冷，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讓她連手指都難以動彈。

意識仿佛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耳邊是小傘驚慌失措的尖嘯和霜寶壓抑的嗚咽，織錦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她的手臂，傳遞來一陣陣焦急而無助的震顫。

她要死了嗎？

因為一時可笑的善心，死在這個來歷不明的漂亮禍害手里？

不！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那片她辛苦照料的藥田怎么辦？

霜寶怎么辦？

織錦和小傘又會怎么樣？

她還沒擺脫“廢柴”的名聲，還沒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猛地壓過了虛弱帶來的恐慌。

她拼命集中那點即將渙散的精神力，試圖切斷那該死的聯(lián)系，哪怕只是減緩一絲絲流失的速度也好。

不知是她的掙扎起了作用，還是那少年昏迷中無意識的索取達到了某個臨界點，那恐怖的汲取速度終于緩緩慢了下來，雖然沒有停止，但至少不再是奔涌的洪流，而變成了細水長流的折磨。

云昭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膚上留下了一圈淡紫色的、若隱若現(xiàn)的復雜印記，正是剛才那個沒入她體內的符文形狀，此刻正微微發(fā)熱。

“昭昭！

昭昭你怎么樣？”

小傘猛地撲到她臉上，絨毛蹭得她發(fā)*，“你還活著嗎？

哇你別死啊！

死了就沒人聽我說話了！”

織錦的藤蔓小心地拂過她的臉頰，傳來帶著哭腔的擔憂情緒。

“咿…咿…”霜寶用冰涼的小****她的脖子，試圖讓她暖和起來。

“沒…沒事……”云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艱難地抬手，摸了摸小傘和霜寶，“還…死不了……”她看向地上罪魁禍首。

少年依舊昏迷著，臉色似乎比剛才好了一丁點，至少那極致的死白褪去了一些，染上了些許微弱的活氣——顯然是用她的命換來的！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

“你個…**…**…”她氣得渾身發(fā)抖，想罵點更狠的，卻因為虛弱而詞窮。

她真想立刻把他扔回溪水里去！

可手腕上那持續(xù)的、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汲取感，像一道冰冷的鐐銬，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不行。

她現(xiàn)在和他莫名其妙地綁定了！

天知道把他扔遠了或者他死了，自己會不會受到更可怕的反噬？

“這叫什么事啊……”云昭欲哭無淚，感覺人生前所未有的黑暗。

天色正在迅速變暗，夜晚的山風帶著涼意吹來，讓她這個剛剛被“吸血”的人更是冷得牙齒打顫。

不能再待在這里了，夜晚的野外太危險。

“織錦，幫我……”她虛弱地吩咐。

綠色的藤蔓再次蔓延而出，這一次更加小心翼翼，避開少年受傷的地方，纏繞住他的腰部和肩膀，配合著云昭咬牙使出的吃奶力氣，再次將這個沉重的“負累”一點點拖拽起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頭暈眼花。

小傘在前方緊張地偵察著路線，時不時匯報：“左邊有塊石頭！”

“右邊有個坑！”

霜寶緊緊抓著她的衣領，試圖用自己微薄的體溫給她取暖。

短短一段回木屋的路，從未如此漫長而艱難。

當她終于把自己和那個“天價負累”一起挪進她那間位于家族領地最邊緣的獨立小木屋，并用后背抵上門板時，她幾乎要虛脫在地。

這木屋是父母留下的，還算結實，能遮風擋雨，但位置偏僻，遠離家族中心的熱鬧與資源。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鋪著干凈但陳舊棉褥的木床，一張表面有些劃痕的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砌得還算規(guī)整的灶臺帶著煙囪通向屋外，角落里放著儲水的大缸和幾個摞起來的木箱。

墻壁上掛著幾束晾干的普通草藥，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整體雖不富裕，卻也整潔，能看出主人盡力維持的體面。

云昭喘勻了氣，第一件事就是把少年拖到屋角那張平時用來堆放雜物的簡易木榻上——上面只鋪了一層薄薄的干草和舊布。

想睡她的床？

門都沒有！

能給他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己經(jīng)是她仁至義盡了！

木榻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織錦的藤蔓松開了少年，轉而開始忙碌地照顧云昭——它卷起桌上唯一的陶碗，從水缸里舀了點清水遞給云昭，又想去擦拭她濕透的褲腳。

“先…先看看他……”云昭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稍微壓下了喉嚨的干渴，她指著木榻上的少年，“別讓他…死屋里……”那她就真的說不清了。

織錦猶豫了一下，藤蔓才不情不愿地探過去，輕輕揭開少年破損的衣袍。

猙獰的傷**露出來。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不少細小的傷口和嚴重的淤青。

“咿！”

霜寶好奇地想湊近看看，卻被那傷口嚇得猛地縮回云昭懷里。

“哇，傷得好重！

這怎么搞的？

被仇家追殺？

還是捅了妖獸老窩？”

小傘遠遠地飄著，不敢靠近那令人不舒服的黑氣，但嘴皮子一刻不停，“昭昭，我們是不是惹上**煩了？

他會不會很厲害？

等他醒了會不會殺我們滅口？

話本里都這么寫的！”

云昭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心里的后悔又添了十分。

她看著那傷口，也知道尋常草藥恐怕無用。

但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她掙扎著爬起來，從墻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小罐品質尚可的止血生肌膏，這己經(jīng)是她最好的傷藥了。

又找出干凈的軟布。

“織錦，幫忙清理一下，盡量…輕點。”

藤蔓卷起布，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污泥。

過程中，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緊了眉頭，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云昭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挖出一大塊藥膏，屏住呼吸，胡亂地涂抹在那些看起來“猙獰”些的傷口上，然后用布條笨拙地包扎起來。

動作粗魯，毫無章法，純粹是死馬當活馬醫(yī)。

做完這一切，她又累又餓，幾乎要暈過去。

灶膛是冷的，缸里的水是涼的，肚子里空空如也。

求生本能迫使她行動起來。

她找出一個小陶罐，舀了點水，又從墻上取下一株安神凝氣的普通草藥，揪下幾片葉子扔進去，放在灶臺上點燃柴火。

屋子里漸漸有了一絲暖意和微弱的藥草清香——雖然她知道這大概對那詭異的傷沒什么用。

她把陶罐里的溫水小心地吹涼，然后蹲到木榻邊，試圖撬開他的嘴，喂一點進去。

水流順著他蒼白的嘴角滑落，根本喂不進去。

云昭沒了耐心，粗魯?shù)赜檬种改箝_他的下頜，硬灌了幾口。

少年被嗆得咳嗽起來，長睫劇烈顫動，似乎有蘇醒的跡象。

云昭立刻警惕地跳開幾步，緊張地盯著他。

那雙漂亮的深紫色眼眸再次緩緩睜開，依舊渙散，但比上次多了幾分焦距。

他的視線艱難地移動，掃過簡陋但整潔的屋頂和墻壁、冒著藥草清香的陶罐、最后落在舉著水碗、一臉戒備和虛弱的云昭身上。

他的眉頭立刻蹙緊了，不是因為這樸素的環(huán)境，而是因為……“咳咳……何物……如此…駁雜？”

他的聲音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刻在骨子里的挑剔和嫌棄，“青霧草……采摘過早……晾曬…不足……火候…失控……藥性…十不存一……”云昭舉著水碗，愣住了。

她……她是不是幻聽了？

這都快死的人了，醒過來第一件事居然是評價她的藥草品質和煎藥手法？

還說得頭頭是道？

雖然她不知道對不對，但這副老氣橫秋、行家點評的口氣是怎么回事？

少年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但蒼白的嘴唇卻依舊翕動著，吐出斷斷續(xù)續(xù)、卻字字清晰的嫌棄：“水……凡俗濁氣……未凈……空氣……流通……尚可……然…有塵……”每說一句，云昭的額頭青筋就跳一下。

她忍無可忍，把水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氣得忘了虛弱，脫口而出：“嫌駁雜？

嫌水濁？

有本事你別吸我的命啊！

有本事你別躺我的榻啊！

你個**！

**！

白眼狼！”

少年似乎被她的吼聲驚動，又緩緩睜開眼，紫色的眸子里帶著一絲被打擾清靜的不悅和茫然，似乎不明白這個看起來還算清秀的少女為何如此暴躁。

他微微動了動被簡單包扎的手臂，立刻因疼痛而抿緊了唇，但眼神里的挑剔卻沒減少分毫。

“包扎……毫無章法……浪費……藥膏……”他艱難地吐出最后一句評價，再次陷入了昏迷。

云昭：“……”她簡首要氣瘋了！

小傘在一旁己經(jīng)看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嗡嗡地說：“……他、他好像……有點欠揍哦？”

織錦的藤蔓贊同地拍了拍云昭的腳踝。

云昭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把那一陶罐“駁雜”的藥汁扣到他頭上！

她拼命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跟一個重傷員計較，主要是……打不過他，也擺脫不了那該死的契約。

她咬牙切齒地坐回床邊，從桌上的小竹筐里拿出一個昨晚剩下的、有點干硬的粗面饅頭，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把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咽了下去。

手腕上，那淡紫色的契約印記依舊在微微發(fā)熱，持續(xù)不斷地從她這里抽取著細微的生命力，供養(yǎng)著那個躺在木榻上、即使昏迷也透著矜貴和挑剔的“天價負累”。

屋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狼嚎。

云昭裹緊衣服，看著跳動的灶火，感受著空癟的肚子和不斷流失的力量，第一次對未來感到了徹底的迷茫和……沉重的絕望。

這個晚上，注定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