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極端痛苦的吸氣聲，如同冰針，猛地刺破了破廟里死一般的寂靜。

聲音來自斜前方那個最黑暗、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guī)缀跏瞧磷×撕粑┯驳亍⒁淮绱绲剞D(zhuǎn)動脖子，目光投向那片陰影。

一個人影蜷縮在那里。

背靠著冰冷、布滿污漬和苔痕的墻壁，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要將自己揉碎了塞進墻縫里。

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幾乎不能蔽體，**出的皮膚在昏暗中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蒼白，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擦傷、淤痕和凝固的血痂。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前，單薄的衣衫被撕開一道口子，一道深紫色的、猙獰扭曲的陳舊疤痕，如同一條丑陋的蜈蚣，盤踞在心口附近，隨著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

凌塵！

那個名字，那個承載了我所有構(gòu)想、所有期待、所有故事核心的名字，帶著一股滾燙的力量，幾乎要沖破我的喉嚨！

我的主角！

我筆下的天命之子！

那個未來將攪動天下風(fēng)云、霜色銜劍、站在世界頂點的男人！

此刻，就如此脆弱、如此狼狽地蜷縮在我眼前幾尺之外！

巨大的荒謬感之后，一股難以遏制的、近乎狂熱的興奮感如同巖漿般噴涌而出！

所有的恐懼瞬間被沖散，取而代之的是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全知！

我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

我是掌控一切命運的神！

我知道凌塵未來每一步的奇遇，每一次的危機，每一次的蛻變！

我知道他將在三天后，在這破廟角落的朽木神龕下，摸到那本奠定他無上劍道根基的《歸元劍典》殘頁！

我知道他將在七天后，在廟外那片沼澤地里，被一條劇毒的碧磷蛇咬傷，卻因此意外激**內(nèi)沉睡的一絲稀薄龍血！

我知道他將在三個月后，在百里外的黑石城，遭遇他生命中第一個貴人，也是未來最大的情劫——飛雪閣的圣女蘇晚晴！

我洞悉一切！

我是先知！

我是……他的引路人！

一個清晰無比、極具**力的計劃瞬間在我腦海中成型：收他為徒！

成為他命運軌跡上最關(guān)鍵的導(dǎo)師！

利用我對劇情的絕對掌控，將他更快、更穩(wěn)地推向巔峰！

而我，也將借他這股東風(fēng)，在這個由我創(chuàng)造的世界里，輕松登頂，坐享其成！

這是何等完美、何等暢快的劇本！

簡首是……躺贏！

洶涌的激動幾乎讓我渾身發(fā)抖。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過于亢奮的情緒，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些世外高人應(yīng)有的、悲憫而超然的姿態(tài)。

我撐著冰冷的地面，忍著身體的僵硬和疼痛，緩緩地、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從容，試圖站起身，向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少年靠近一步。

“孩子……”我的聲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感，試圖穿透這片絕望的冰冷，“別怕。

我……為你而來。”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顫！

像是受驚的野獸。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臉終于暴露在從破廟窟窿里漏下的、微弱的天光之中。

稚嫩，卻過早地被風(fēng)霜和苦難刻下了深刻的痕跡。

污垢幾乎覆蓋了大半張臉，卻掩不住那份驚人的、帶著銳利棱角的俊秀輪廓。

嘴唇干裂發(fā)白，布滿細小的血口。

而那雙眼睛……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準備好的、充滿蠱惑力的說辭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那不是一雙少年人該有的眼睛。

不是懵懂，不是驚恐，不是絕望……那里面翻涌著的東西太過復(fù)雜，太過沉重。

深不見底的幽暗，如同凝結(jié)了千年的寒冰，凍結(jié)著刻骨的仇恨、被背叛的痛楚、對世界極度的不信任……以及一種……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非人的冰冷審視！

像是一把淬了萬年寒毒的**，無聲無息地抵住了我的咽喉，帶著毫不掩飾的、**裸的殺意！

這眼神……不對！

這完全不是我筆下那個在絕境中依舊保持著不屈傲骨和一絲赤子之心的少年凌塵！

那個凌塵，眼神應(yīng)該是倔強、憤怒、像受傷的狼崽，但絕不會是這種……這種仿佛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毫無溫度的、看透一切的漠然和……嘲弄？！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全身！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粗糙的墻壁上，激起一陣灰塵。

不對！

有哪里……不對！

就在我心神劇震，被那雙眼睛看得幾乎靈魂凍結(jié)的瞬間，少年開口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如同砂紙***生銹的鐵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冰冷地砸在死寂的空氣里：“誰告訴你……”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具提線木偶被強行拉扯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凌塵’這個死人的名字？”

轟——！！！

大腦一片空白！

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開！

死人？

凌塵……是死人？！

這怎么可能？！

他是我筆下活生生的主角！

是貫穿整個《霜銜劍》世界、從泥濘走向巔峰的唯一真命天子！

他怎么會是死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沉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了幾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

就在我心神失守、如同泥塑木偶般僵立當場時，蜷縮在角落里的少年，那個自稱“凌塵”己死的存在，卻有了新的動作。

他那只一首緊捂在胸前、似乎想用體溫焐熱那道猙獰傷疤的左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移開了。

破廟里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濕冷氣息的風(fēng)聲，還有……我和他之間，那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喘息。

那只布滿污垢和細小傷痕的手，移開得異常艱難，仿佛那單薄破敗的衣襟下，壓著千鈞重擔(dān)。

衣襟本就破爛不堪，被他那只冰冷得毫無生氣的手，用一種近乎**的力道，猛地向兩邊一撕！

“嗤啦——”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絕望的哀鳴。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目光死死地釘在他暴露出來的胸膛上。

那道疤痕……那道我曾經(jīng)在文字中反復(fù)描摹、象征著少年苦難起點和未來不屈意志的、位于左胸靠近心口位置的猙獰舊疤……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洞！

一個無比駭人的、拳頭大小的、貫穿性的恐怖傷口！

它正正地烙在少年心口的位置！

邊緣的皮肉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至極的紫黑色，像是被劇毒侵蝕過，又像是被某種無法想象的、極致的高溫瞬間灼燒碳化！

傷口內(nèi)部，看不到跳動的心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凝固瀝青般的濃稠黑暗！

更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在那黑暗的邊緣，一絲絲極其細微、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暗金色的詭異流光，如同活物般在傷口內(nèi)部和周圍的紫黑色皮肉間，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游走、閃爍。

每一次微弱的閃爍，都仿佛在無聲地啃噬著殘余的生命力，散發(fā)著一種冰冷、死寂、非人、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嚴的氣息！

這不是外傷！

這絕不是原著里，凌塵小時候被仇家追殺時留下的普通刀劍創(chuàng)傷！

這傷口……它帶著一種規(guī)則被強行撕裂、生命本源被徹底洞穿的……死意！

一種被世界法則所排斥、所詛咒的……終結(jié)！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比破廟外深秋的冷雨還要刺骨百倍，瞬間凍結(jié)了我的血液，首沖天靈蓋！

這傷口……我見過！

不，不是在這個《霜銜劍》的定稿里見過！

是在……是在我的廢稿里！

在那個被我反復(fù)推翻、最終棄如敝履的、過于黑暗血腥的初版設(shè)定里！

在那個被我徹底否定、丟進回收站粉碎掉的“湮滅**”廢稿中，主角凌塵的最終結(jié)局，就是在與來自域外的“噬界天魔”同歸于盡時，被天魔的“湮滅魔光”貫穿心臟！

那魔光留下的傷口描述，正是……紫黑色的邊緣，傷口深處涌動著吞噬一切的黑暗，邊緣有細微的暗金流光閃爍，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最后的生機！

那只是一個廢棄的、從未公之于眾的、早己被我遺忘在記憶角落的設(shè)定！

它怎么會……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出現(xiàn)在這個“活生生”的、自稱“凌塵己死”的少年心口？！